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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比尔的第三天(第2 / 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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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格·布里。他看上去就像是从英吉利海峡游泳过来的,被海水冲刷得一尘不染,他的面孔是那么干净清爽,这真是很难得,毕竟他曾经在战壕里待过好几年。我总觉得战壕里的泥污一定不是轻易能洗掉的。他坐在我父亲身旁,以威利的朋友和同一个排战友的身份,讲述自己对威利的回忆。我心里暗想,他算是个干净漂亮的男孩。他对我父亲说,威利死后,他继续留在部队里,一连几个月和南爱尔兰骑兵队驻守在科隆负责交通勤务,因为他自己原先所在的团在战争中被摧毁了。他说,他一直渴望能到都柏林和威利的家人说说话,因为他感觉威利会很乐意他这么做。听他如此一说,我才真正认识到威利在军队里很受人敬重,我想,大家一定都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他。对于面前这个小伙子,我们只知道他的家乡在科克,和我们谈过话就直接回家去,只知道他曾经是威利世界的一部分,那个陌生、黑暗、令人恐惧的世界,但也是个萌生友情的世界。我不知道这为什么特别让我为之心动,在我脑子里上上下下地翻腾。

在塔格·布里说话的时候,父亲静静地坐着,只是偶尔点点头,有时候也摇摇头。至此,我断定那是在1919年的某个时候,当时父亲就要退休回到维克罗去了。都柏林到处都在发生新的谋杀事件,几十名爱尔兰皇家警队的成员丢了性命,有的遭到伏击,有的被杀死在酒馆里,有的死在自己的床上。父亲正当六十五岁,他所熟知的整个世界开始燃烧,熊熊烈焰,滚滚黑烟,交织成一片火海。

“威利是这样一个人,”塔格·布里说,“你不仅仅可以依靠他,而且你心里明白,他在时时刻刻替你留意着危险,就像对待自己的兄弟一样。所以我总是在想,这种美德大概跟他的家庭有关,是他的家里人培养了他的思想品质。我想对你们说的是,自从我们把他埋葬那天起,我就一直想对你们说这些话,可怜的老兄,我们把他的来复枪插在他的坟墓上,上面顶着他的头盔,当时有我和中士,还有威利最好的朋友乔·基尔蒂——他后来也死了。自打那天起,我就待在圣考特村附近,在那些地方,战争差不多已经结束,该死的混蛋德国佬已经被赶走了,请原谅我说话粗鲁,我想告诉你们的就是,就是……”说到这儿,塔格深吸了口气,不知何故,他的目光投向空荡荡的地板,扫过地板中央那块小小的土耳其地毯,然后落到我身上,他微微一笑,我敢对上帝起誓,我在他的笑容里读出了某种属于未来的东西,就像是一篇宣言。“我想说的是,他爱你们每一个人。我们听他说起过安妮和莫德,听他说起过您,还有坐在那边的小莉莉,邓恩小姐,他总对我们说你有多么好,长得多么漂亮,说了不知道多少遍。我心想,有朝一日,我最好能来一趟,只为了告诉你们这些话。”

“我们非常感激,”父亲终于开口说道,他浑厚的声音从暗沉沉的胸腔里传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非常感谢。你在回家的路上还停下来看我们,真是个好心人,你家里的人一定正盼着见你呢,你在战争中活了下来,他们该有多么庆幸啊。你在战争中活了下来。”

塔格·布里站起身来,觉得自己该走了,他此行的目的也已经达到。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是整个世界上最后一声叹息。

安妮站着一动不动。我一看她的脸,不禁吓了一跳。她经常发脾气,很少有笑容,可我还从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仿佛是受了她的感染,再加上父亲的话也窝在我胸口,我禁不住放声痛哭,同时也为自己已经十六岁了还号啕大哭感到难为情。我当然从来没有读过悲痛情绪排解指南一类的书,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自己的感情隐藏在心里。那种悲伤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抑制的。

“可怜的孩子,上帝保佑他,”父亲喃喃地说,语调很平静,“他最后一次回家,我在浴盆里给他洗澡,把你们三个赶到厨房里。他身上的泥垢真吓人,满是虱子和跳蚤,还长了皮癣,你们还记得吗?天啊!你们还记得吗?安妮,你那会儿站在门口跟我们开玩笑,说你要进来了,莉莉止不住哈哈大笑。可怜的孩子,上帝保佑他。他身上没有一点儿肉,我用大毛巾裹住他的时候,感觉他简直会出溜到褶缝里让我找不见,他真是太瘦了。但他很壮实,虽然瘦得可怜,可也壮实得很。威利就是那样。他是个好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待在家里几乎什么也没做,只是一味沉浸在悲痛之中。悲痛和忧伤先是坐在我们中间,然后慢慢钻进椅子里,最后又渗进四周的墙壁,和灰泥融为一体。我感觉,我们的悲伤一定还留在那里,只要有人悉心去感受,只要还有人记得威利·邓恩这个在世界历史上被遗忘的名字。

第二封信,或者说第二份通知送到我们手上,是在这个可怕的消息传来之后的几个月。跟爱尔兰、英国、法国、俄罗斯、德国,还有全世界许许多多不幸的家庭一样,我们铆足了劲儿拼命摩擦两根生命的木柴,燃起一小堆火,好让日子能过下去。父亲毕竟是让威利来到世界上的那个人,我想,他的哀伤一定最深重,最痛苦。他所拿到的威利的全部遗物只有一本士兵手册,一本稀奇古怪的俄罗斯小说,磨损得破破烂烂,还有他不知从哪儿捡来的一尊小马雕塑。威利在士兵手册里写下了父亲的名字作为自己的遗嘱执行人,还写了我们在都柏林城堡的住处,作为自己的家庭地址。这些东西是威利所在的部队寄还给父亲的。父亲把那尊小马雕塑给了安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给了我,他自己保留威利的士兵手册,那本小册子历经过战火的洗礼,如此想来真算是一件圣物,我想象着威利可能一直把它包裹在一块防雨布里,用他胸膛的体温烘得暖暖的。这回轮到父亲把它放在制服内侧贴近胸膛的一个口袋里,用自己身体燃烧的炉火温暖着那些纸页——要说起来,他的警察制服真是有不少口袋。我确信我们三个已然是大姑娘了,我们自己尤其是这么觉得,威利死后我们的的确确长大了不少。突如其来的悲伤让安妮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其中之一是她居然变得愉快开朗起来,对我的态度比以前友好得多,也温和得多。如此一来,在那段时间,家里沉重的悲痛氛围里交织着一丝温柔美好的情感,若是换到从前,她的舌头足可以充当剃须刀。

“没有一个人能像威利那样,”他说,“这是真的。”

“嗳,莉莉,”父亲也站起身,拉住塔格的手握了握,“你把这个小伙子送到门口。塔格,你穿过镇子到火车站去的路上,得留神四周。现在是非常时期,有些人不喜欢看见你的军装。我们这里最近刚刚举行了一次大游行,你知道,是庆祝胜利的游行,成千上万的人走到街上纪念战争胜利,感谢你们这些小伙子,但是现在也有另外一些人偷偷地混在人群里,他们不喜欢看到卡其布军装。真的是不喜欢。”

“好的,先生,我一定会注意安全。谢谢您,先生。”

我走在他身边穿过鹅卵石铺成的广场,突然感觉有点儿不自在,因为自己穿着一件夏天的旧连衣裙,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我希望自己出门前带上一件开襟羊毛衫就好了,因为现在是秋天,有一丝寒意,黑沉沉的灰云像一个巨大的盖子罩在城市上空。像塔格这样的小伙子,十八岁就参了军,大概跟威利一样,很快就满二十二岁了,我猜想,除了那种在战火摧毁的城镇里给士兵提供性服务的野女人以外,他可能很长时间没有和女性接触过。这并不是说在蒙哥马利和马尔伯勒大街上没有成群结队的妓女,由于驻扎了军营,就是在都柏林城区里也不乏这类女人。不过,我感觉他不知道怎么和我这样的普通女孩聊天,一路上他几乎没对我说几句话。当我们来到通往女爵士街的出口,从卫兵身边经过的时候,那几个爱开玩笑的小伙子硬要逗引我们说几句俏皮话,否则就不让我过去,这时候,塔格让我吃了一惊。他在古老的花岗岩大门的背风处停下脚步,仿佛和我相识了一辈子,说话的语调是那么平静、温和。

“威利经常提起你,”他说,“他非常替你担心。几年前,你们这儿发生了暴动,他更是担心得要命。我经常看见他坐在战壕里,像开水里的龙虾一样,烦躁不安,无缘无故地发火,看样子苦恼极了。所以我特别来看看你,对你说一句:如果你需要我为你做任何事情,我都会去做的。请允许我说出自己的心里话,现在我见到了你,我知道他所说的关于你的一切都是真的,能见到你我简直太高兴了,真的是这样。”

父亲收到的最后一封信是和威利并肩战斗过的一名中士寄来的,父亲把它看得和威利的士兵手册一样珍贵,还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那本小册子里。有多少家庭连同它们微不足道的故事渐渐变得湮没无闻,如今那封信也许被丢弃在废物堆上,已经化为乌有。在我看来,那是一封奇怪的信,我至今还记得里面的措辞,大概是因为那位名叫克里斯多夫·莫兰的中士知道我父亲是个警官,他在写信的时候花了很多心思,结果写成了一篇古里古怪的官样文章。他在信中说,自己写这封信是带着“郑重而荣幸”的心情。然而,他告诉了我们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我们之所以大为惊讶,只是因为他坦率地说出了威利在皮卡第死于非命的经过。事情非常简单,当时他听到一个德军士兵在唱歌,于是就隔着无人区用歌声回应对方,不料竟然中了一个狙击手的枪弹。

“威利就是这个样子,”父亲也只说了简单的一句话,“老是爱唱歌。”

虽然我只有十六岁,但我非常清楚,经过三年的战争,威利整个人已经被恐惧和死亡掏空了,父亲大概也知道,所以那位中士的来信把威利在最后时刻描述得如此豁达,如此轻松,对他来说是个莫大的安慰。

可怜的威利。除了我和比尔,活着的人几乎没有谁还记得他。安妮和莫德不在了,父亲很久以前就已经去世,当然,比尔也死了,除了我,我敢肯定不会有人还记得他。比尔站在美国的一幢房子里,凝视着伯祖父的照片,穿越几十年光阴,朝照片上那个他几乎一无所知的人露出微笑,现在想来,他参军入伍也许算是继承了威利身上的某种东西。

后来,塔格·布里来看望父亲。总共有三个人向我们讲述威利的故事,第三个便是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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