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比尔的第十天(第2 / 4页)
“这是个美妙的故事,一点一滴,一直到最后。”我说。
“你这么觉得?”
“是啊,”我说,“很浪漫。”
不过,有一个不同寻常的事件,让我起码还能时常记起自己结婚那年。你可能会觉得,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会记得这个特殊的日子,不管他们后来是不是希望彻底忘却。但我是不得已记在心里的,因为就是在那一年,俄克拉何马连同其他地区发生了一起巨大的灾难。如果说这个国家是希望和痛苦的结合,这桩婚姻中的一方突然人间蒸发,神秘地失踪了。或者说,在一场大火中,希望被焚毁殆尽,而人们发现痛苦是不可摧毁的。
啊,我如此轻易就将卡西·布莱克的命运一笔带过。这么轻易,连我自己都始料不及。但我现在还是要写下这段故事。
用乔·金德曼的话来说,他“追”了我两年。我猜,他大概觉得这是一个必要的过程,也许是出于他母亲给他的一种奇特的言传身教。他并没有提起过自己的母亲,或者说,只是含糊其词地提起过,之后在另一个时间又会说些关于她的话,听来竟像是一个迥然不同的女人。
一天晚上,当我们漫步在贝洛家附近的公园里,浸润在盛夏时节各种美好的气息之中时,他给我讲了一个非比寻常的故事。公园大门早已关闭,看门人摇着铃,铃声尖锐刺耳,乔虽然是个警察,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先攀上栏杆,再把我拉上去有什么不妥。花园里,我们俩如同悄无声息的狐狸,在低矮的树枝下闲逛,经过漫长一天的烈日炙烤,空气开始变得凉爽起来,每一处绿色都发出深深的感叹,倾诉感恩之情,俄亥俄州的各种鸟儿在树篱和矮树丛之间轻快地飞来飞去,成群结队的夜蝇肆无忌惮地尾随在我们身后。月亮燃烧着一盏温柔的火焰。
“听我说,莉莉,我的曾外祖父当年住在俄亥俄州南部,在一个乐队里吹吹打打。我说的大概是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事儿,甚至更早。当时,他们在修建一条大隧道,足有一英里长,要建成一段运河,和俄亥俄运河连接起来。这条运河会给整个地区带来幸福和繁荣。隧道开通的那个大喜日子,我的曾外祖父就被安排在本州第一条将要驶过隧道的船上,他的名字叫尤尔根·尼特伯姆。他和伙伴们奏起了高亢的乐曲,声音越来越响亮,长号、大鼓、双簧管,鼓乐喧天,老天爷做证,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隧道顶上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了,轰隆一声掉下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伙计们拿着榔头、铁镐一类的玩意儿跳下去,拼命敲砸那块大石头。可是,尤尔根早就定下来当天下午要在前方的镇子里举行婚礼,也就是他当时居住的那个镇子。他是要和我的曾祖母海蒂完婚。把那块大石头砸碎,得花上好大一阵子工夫才行。最后,他大喊一声:‘伙计们,我快来不及了。’说罢便纵身跳进水里,一身行头还穿在身上,就不管不顾地一口气游到隧道的另一头,浑身湿淋淋地赶到教堂,跟他心爱的海蒂完成了结婚仪式。我真觉得他身上有一股子荷兰人的劲头儿——我的母亲的母亲的父亲。”
“不过,”沃洛翰夫人用最沉稳的声调说,“还是别给她剃发。”
“眼下在曼哈顿很流行。”
“还是别这样。”
“当然。”杰拉德说。
他动手理发的时候,沃洛翰夫人一直待在我身边。她似乎越来越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中。她不知不觉抬起手,搭在我的右肩上。她以这个姿势站了很长时间。她站在那儿有点儿碍事,但杰拉德只是设法绕过她给我修剪头发。谁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时常觉得她有很多事情可以思索,如果她愿意去想的话。如果她不把这些事情排斥在脑外的话。她对美食的偏爱大概就是一种努力,努力不让自己老是想那些坏事情。努力活下去。终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然后便拿开了自己的手。
空气一直在树丛间游动,就像一群模模糊糊的人影,在侧耳倾听着,倾听着。
“尤尔根·尼特伯姆是个传奇人物,据人们说,他到了九十多岁,已经是个垂垂老者,还总喜欢走到一座运河桥上琢磨事情。那年,俄亥俄河暴涨的时候,他正站在桥上,第一股洪流一下子打中了他。洪水顺着运河河道倾泻而下,一路上冲毁了所有的闸门,所到之处,一切都毁于一旦,代顿陷入一场可怕的灾难,上万人在洪水中丧生。整座整座城市被洪水吞没。所以说,水最终还是追上了他。不过,也有人说,他远还没到垂暮之年,就因为偷马,被人绞死在得克萨斯州。随便你接受哪个说法吧。”
“这么说来,你的祖先是从俄亥俄州来的,稍微靠南一点儿?”我轻声问。
“不,我不这么认为。”
山茱萸的叶片轻薄如纸,一丛丛一簇簇聚拢在一起,在黑暗中飒飒作响,低声絮语着:美国,美国。
她开车带我回家,我的头发修饰一新,或者说杰拉德已经尽力而为,已经把自己的手艺发挥到了极致。车里静默无声,因为沃洛翰夫人一言不发。我心想,我认识她已经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了。我简直就是住在护墙板里的老鼠,可以把她这一生经历的所有故事娓娓道来,但也只是从一只老鼠的视角讲述这一切。她真实的恐惧和痛苦,不是我能切身体会的。但我确确实实目睹过她一次次战胜命运。
她刚刚开车带一个老太婆出门去理发。真是老啦,时间不饶人。我想,自己看上去一定可笑得很,而且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但不管怎么说还是鼓起了点儿精神,就像沃洛翰夫人早就想到的那样,总算有了点儿劲头儿吧。
数着念珠,一遍又一遍。这是一首古老的诗歌还是民谣,我记不清了。
虽然我可怜的脑瓜里如同一片混沌的泥沼,但有些事情仿佛历历在目,然而,如果非要我历数每件事情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那会让我一团慌乱。感谢上帝没有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只是坐在这儿,把自己的故事讲给自己听,我的感觉大抵就是这样——陈年旧事被抓在记忆之手中把玩,就像家传的一串念珠上那一颗颗年深日久的珠子,一辈子的祈祷把它们磨出了光泽,祖祖辈辈传下去,从一个人手中传到另一个人手中,慢慢地,慢慢地,它们无疑会磨损、变小。小时候,父亲偶尔会兴致大发,念诵起《玫瑰经》<a id="jz_8_1" href="#jzyy_1_8"><sup>[8]</sup></a>,于是,一连几个星期,每到吃下午茶的时候,我们便用纤弱的膝盖跪在地上。随后,这种热诚会消失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生活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一次次迸发出如此热烈的虔诚之心,连我们也不得不参与其中——我当然说不上来,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也许只是一个人生命中一个个普通的驿站罢了。
不是我的父亲,不是我的母亲,主啊,是我急切需要祈祷。<a id="jz_9_1" href="#jzyy_1_9"><sup>[9]</sup></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