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比尔的第十二天(第2 / 4页)
【注释】
威利曾经参加过嘉布遣会<a id="jz_19_1" href="#jzyy_1_19"><sup>[19]</sup></a>修士在立菲河<a id="jz_20_1" href="#jzyy_1_20"><sup>[20]</sup></a>畔组织的一场演唱比赛,他当时唱的就是这首歌。幸好歌词隐晦不明,对这首歌一无所知的听众怎么也听不出那位可怜的西班牙女郎是个妓女。他的嗓音沉郁伤感,虽然当时他只有七岁,并不知道一首歌的歌词到底是要表达怎样的情感,但他的歌声却能让人凄然泪下。我见到的正是西班牙女郎,在烛光映照下洗着她的双脚。
问题在于,乔说的是实话。
迪林杰先生跟我讲起的故事却是他年轻时候在中国度过的那些日子。那是他第一次离开美国去旅行,当时他有一个强烈的愿望,想去看看北京和万里长城。经过一番艰苦的努力,他才获得准许。在北京,他结识了一个来自中国北方的年轻人。迪林杰先生和那个年轻人交上了朋友,年轻人问他是否愿意和自己一道回家看看。显而易见,他的家乡所在的那片地域上下两代从没见过一个西方人。他们坐上一列从殖民地时代延续下来的老掉牙的火车,火车嘎吱嘎吱响,喷吐着一股股汹涌的蒸汽。一路上,他迫不得已,只好在站台的小摊上吃些烹制好的昆虫,迪林杰先生发现蝎子一类的玩意儿味道很不错,虽然后来他的舌头有点儿发麻。年轻人费了好大的劲儿向他解释说,他不该吃掉尾巴。迪林杰先生大不舒服,缩在火车上的简易厕所里,身体中毒带来的糟糕症状突然袭来,让他痛苦不堪。就在他拼命使着劲儿,心中满是绝望,暗暗咒骂自己居然胡思乱想,非要跑来看看中国的时候,他隐隐听到尖锐刺耳的吱嘎一声。恰在这时候,他的肠子一松,大便喷泻而出,不过,感到如释重负的还是他的心。当他打开厕所门时,正看见一个矮小的女人,冲他尖声尖气地叫喊。原来他是在火车停靠在一个站台上的时候解了大便,简直罪不可赦。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主动联系了麦克·斯科佩洛。这段日子,我的处境很尴尬,他没有来找过我。他也认为乔已经死了,丧生于大爆炸之中。现在看来,乔只是利用那场灾难来遮人眼目。麦克说,没错儿,他是威胁过乔,说要把自己的怀疑告诉警方。他们已经把车牌照的事情,以及乔那辆车神秘地出现在两个凶杀现场的情况记录在案。他说乔非常苦恼,对此勃然大怒。乔赌咒发誓说他和凶杀案毫无瓜葛。至于那辆该死的车,他说一切都是巧合。麦克对我说,乔看起来确实很震惊,这让他有点儿惊讶。
他们来到年轻人的家里,迪林杰先生受到了热情的招待。一家人围着他,摸摸他的脸,还站在箱子上,试图跟人高马大的他齐头并肩。他睡在年轻人家里最好的一张床上,感觉又好了起来。他想,来到这样一个地方是多么不同寻常啊。住在木头搭建的房子里,置身于林木茂密的山谷中,绿意葱茏,近乎狂野,一直向上堆叠到天堂。美丽,质朴,而寂静。这时候,他的门被打开了,走进一个女人,是年轻人的祖母。屋子里一片黑暗,他几乎看不见来人。祖母一边用中国话说着什么,一边递给他一个小盒子,还做着手势让他吃下去,但迪林杰先生不敢一试,因为他刚刚害过那场病。老妇人极不高兴地走了。第二天早晨,他拿着那个小盒子走到屋外的天光之下,朝里面看。年轻人告诉他,那是一只去掉翅膀的白色蛾子,还活着,奉上一只蛾子代表着极大的尊崇。年轻人说,他真应该壮着胆子吃下去。又一次羞愧难当。
“写上威廉·邓恩·金德曼·布里,”我说,“写上他的全名吧。”
又过了好多天,我开始绝望,于是我又读了一遍他的来信。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已经告诉我,他之所以离开并不是因为谣言。其中的原因我甚至无法写在这张信纸上,无法写下什么。
“可以吗?那我就写上了。我就这么写上。我就这么写上。”
即便如此,他还是说要把乔曾经写信回来的事儿告诉警察局,这说明他还活着,在某个地方。我知道这意味着抚恤金化为泡影。但我心里想,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乔就要回来了。
泪水盈眶的我带他走进屋里,幸好走廊里一片黑暗,看不到我脸上的泪痕。虽然已经很晚了,我还是像往常一样请他坐下,然后沏茶。我胸中汹涌着感激之情,一丝犹疑第一次进入我的头脑,虽然迪林杰先生不会知道。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下面写了一连串的X和O<a id="jz_18_1" href="#jzyy_1_18"><sup>[18]</sup></a>,又用笔统统画掉。
迪林杰先生就此打住话头。在昏暗的厨房里,他脸上露出一丝隐秘的微笑,大概和那已经消散如云烟的昏黄的中国往事一样幽暗吧。
乔
“有时候啊,”他开口说,“受到尊崇是非常危险的。”就好像在道出刚才那个故事的寓意。
我正在给你写这封信,而且我不打算留下寄信人地址。我想让你知道,麦克·斯科佩洛告诉你的那些谣言根本不是真的,他还曾经威胁我说要报告给警察。我确信,如果我站在法官和陪审团面前,他们一定会判定我是清白无辜的。总而言之,我离开你并不是因为那些谣言。其中的原因我甚至无法写在这张信纸上。写下这些话之后,接下来我心里所想的是我有多么爱你。没有任何东西能大过我对你的爱。然后我想到的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们的小宝贝。我每个月都会寄钱给你,只要我知道你在哪儿,只要我能不落痕迹地把钱寄给你。我向无所不知的上帝祈祷,但愿他会原谅我。
“我会尽力的。”他说,“如果你有任何需要,不管什么都行,你就打这个号码。这件事儿让我心里很不好受。一点儿都不好受。特别是你怀有身孕,这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我感觉,告别人世的决心似乎让我获得了巨大的精神力量。迪林杰先生让我看到了谦恭和善意对纪念亡灵具有多么重大的影响,他本人就是一个例子。突然之间,我的心开始动摇。当我坐在这里,把这一切都写下来的时候,我并不十分确信。但在那一刻,他又让我记起了我们和生命之间的契约——我们要按照上天赐予我们的或长或短的时日,坚持到生命最后一息。生命的馈赠,常常让我们如此难以接受,恰如一匹马,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查看它的牙齿。
麦克·斯科佩洛一得知这个情况就来找我,他说自己很抱歉当初把乔当成了犯罪嫌疑人。他说他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只要他能做得到。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给乔捎个口信。他说没人会找到乔·金德曼的下落。我恳求他去试试。
大事已毕,迪林杰先生放松了许多。他的一身骨骼似乎也变得柔韧起来,他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我的哥哥威利过去常常唱一首老歌,叫《西班牙女郎》。歌里的男人有一句歌词,向我们描述那位西班牙女郎的惊人美貌——她是多年前都柏林的一个烟花女子。恰在这时候,迪林杰先生说了一句:“岁月之手改变了我的容颜。”可岁月之手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几乎在我收到那封信的同时,事实上仅仅相隔几天以后,真正的凶犯就落网了,他对所有的罪行供认不讳。据说是个精神错乱的瑞典人,来自伊利诺伊州。所有的报纸都报道了这个消息。我想,乔一定也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