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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 / 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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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月亮正倾听着人间的低语。猫头鹰在听,狼也在听。我摘掉军便帽,挠了挠饱受虱虫困扰的脏头皮。等我们离开之后,狼会从山里跑下来的,顶开我们堆起来的石头,又刨又啃。也正因为这个,印第安人才把死人挂到杆子上。我们把阵亡者埋进泥土,是因为我们觉得那是尊重他们,入土为安。我们动不动就说耶稣啊,救世主啊,但那高高在上的神,或许对人类之乡一无所知。我们就是这么的傻,简直愚不可及。因为上帝根本就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下雪了,雪光折射着月光,让宽广的大世界慢慢亮堂起来,像一盏光线幽暗惨淡的油灯。东边的角落被微微照亮的是一头巨大的黑熊正用鼻子嗅来嗅去,寻找零星块茎来果腹。我此前甚至都没听到它的动静,或许那奇异的寂静,也让它肃然起敬了吧。它现在看到我了,立即摆动沉重硕大的头颅,扭出一道弧线,用头带领整个身子转向我,想看得更清楚。它在掂量我,那种眼神聪明又冷静,它揣度了好久,然后掉转过去,跌跌撞撞地走回了树林。

注释

那天夜里,把放哨值班的事布置妥当后,我独自走开,去灌木丛中一片小小的矮树林里独处了一会儿。月光穿过丛生的矮橡树倾泻下来,就仿佛上千条长裙。我心里想到,人某种程度上大概像一匹孤独的狼,有时候自己看自己,也觉得是陌生人,不是吗?我想到了自己的过去,想到了薇诺娜和她经历过的苦难与艰辛,我说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她又是谁。斯莱戈此刻已在记忆中变得迷糊,曾经的遭遇遥远得仿佛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战役。约翰·柯尔,还有他那无尽的仁厚善意,成为我生命里的光亮。那个死去的鼓手少年不断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像漂浮的小船搁浅在不知何地的浅滩上。我觉得他本该从生活那里得到更多的。这勇敢的少年,从密苏里跑出来,乐颠颠的,绝没预料到前方有什么无妄之灾。他的头滚了出去,在弗吉尼亚一处荒僻的草坡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来不及熄灭的星星。兄弟们把他埋进了一个土坑,上帝为证,哪怕是为他悲哭,也不足以让我更好受一点儿。打这场仗,要让多少人丧命?我们怎么才能算出那个数目?我像冬日树枝上最后一片枯干的叶子那样哆嗦发抖,抖得骨架子咯吱直响。活到现在,我遇到和结识过的、知道名字的人不超过两百个。活人不该像河水,当死亡来临时顺着瀑布的洪流急冲直下,坠进低洼潭里。人不是这样的,但这场战争却要求他们这样坠落和死去。我们有那么多人可拿去送命吗?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对着橡树树冠之间的空隙,我提出了这些疑问,再过一小会儿就得回去了,去安排二号岗换班。换岗,立定!持枪!换岗,举枪!向前走!

<a id="note_1" href="#noteBack_1">[1]</a>以上两部作品都以黑人为主题。

为国捐躯这件事本身并不复杂。事实上,这可以称得上是最简单的选项。但老天才知道真相究竟是什么。塞斯·麦卡锡这小家伙从密苏里那边过来,成了联邦军队的鼓手,他所得到的结局,是被一枚联邦军的炮弹炸掉了脑袋。这是我们第二天上午看到的,当时我们从战场上大步走过,低头搜寻字纸证件之类的遗物,以便之后寄给阵亡战友的家眷们。塞斯的遗体横陈在地上,幼弱的身体上还拴着他的鼓,脑袋却已经不见了。这并非那战役后果中最糟糕的一幕,如果要列一个惨状清单的话,最先记录在册的应当是烧焦的尸体。这究竟算怎么回事?上帝要我们去奋战,像大无畏的英雄那样,最后却把我们变成了烧焦的、连野狼都会嫌弃的烂肉。负责埋尸的小分队得到指令,全部遗体,灰衣和蓝衣的,都要一视同仁地埋掉,也都要不分彼此地为死者祈祷。乔瓦尼神父在用拉丁语一刻不停地念诵和祷告,那些以前从未见过战争的小伙子显得消沉又迷茫。眼前可怕的场面会对人产生影响,具体是哪种影响我不清楚。有几个士兵躲在帐篷里瑟瑟发抖,不管多少牛肉干和威士忌都没法让他们振作起来,我们不得不把他们送回大本营。他们现在连勺子都抓不住,更甭提去拿枪了。约翰·柯尔有一副菩萨的善心肠,此刻看上去非常忧虑。他手下有两个列兵死得很惨,就像从壳里被剔出来的螺肉——他们是被后排自家的火枪手给打中的。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打起仗来,一切都显得那么黑暗、绝望和吊诡,这一点我心知肚明。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有谁能知道吗?算了吧,任何的基督徒都说不清的。我和约翰只能感谢上帝,利戈·马根这老东西和斯塔林,还有丹·菲兹杰拉德,都从战火中归来。否则的话,我们还能好好打牌吗?

“长官,你不愿意帮助黑人吗?”丹·菲兹杰拉德问。

敌方向我们投来四千人左右的步兵大军,阵形中心是可怕的密密麻麻一大团人。还没弄明白眼前发生的是怎么回事,我们就已把炮口对准了他们,炮弹就如黄蜂汇成的一大片云,朝着叛军飞过去。在移动而来的黑压压的士兵人潮中,在一片喧嚣嘈杂的声浪之上,我们能听到己方的炮手喊出了口令,中士们少校们也在纷纷叫喊发令,我感觉到整个身体都收缩成了一团,像紧握的拳头,那象征惶恐和畏惧的拳头。善良的上帝啊,求你保佑。炮火爆炸的硝烟被吹远,成了一团浓浓的黑雾,慢慢飘过大河,像河面上的雾气。斯塔林的早餐已被吐完,此刻他站在我旁边哧哧地笑。他为什么笑,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者说尤其是他最不明白。上尉们下令开火,然后上千杆火枪随即一起发出了声音,将枪膛中的圆珠弹抛射出去,射向那些走动的活魔鬼。叛匪一个个腿瘦得像细杆子似的,身上灰胡桃色的衣服简直是破布,头上戴的帽子则各式各样,难以尽述。他们脑袋瓜子里大概也装了被美化过的战争吧。南方没有统一的军装,没什么吃的,粗玉米粉都没,还经常没鞋穿。这些样子很凶暴的混蛋,有一半是光着脚丫子。他们当中可能有从斯莱戈哪个贫民窟里跑出来的老乡。他妈的,其中一些人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压得更近了,现在我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分队的战旗了,在他们中央,一起紧逼过来的该死的旗帜,上面也有三叶草和竖琴,就跟我们的一样。

体,还有为大炮挖筑凸角堡。目前的高水位春汛下方藏着一处浅滩,不久后将会重新出现,我猜我们很可能会被派去那里值守。斯塔林·卡尔顿说,他很高兴现在当上了中士,不用再去挖土了。他还说,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到东部来。他无疑很想念在拉勒米堡的日子,还有那些追杀印第安人的日子。

战争通常就是这么疯疯癫癫的。我能看到的,敌方有至少十面军旗代表各自的队伍。旗帜,就是一个普通士兵所需要的全部军令。一旦看到了你团队的旗子,你就往那边去,不能让军旗落到该死的敌人手中。我注意到,眼前的这些家伙是多么的干瘦,就像鬼魂和吃尸体的妖怪。他们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两万颗脏石头,那种河水冲刷的卵石。每一秒过去,我都变得更为疯癫错乱。我非常害怕又恐慌,尿液顺着军队发的绒裤滴滴答答流淌下来,浸湿我的双腿,就跟母马在野地里撒尿似的。不过,这好歹也算是洗亮了我的靴子。我们的第一轮火力,大概消灭了敌方两百多人。叛贼烂仔那边有的忙了,要埋很多尸体。我们看到有些骑兵,从我们防御壁障的东边冲了下来,有五百匹马向叛军左翼那边跑去进攻。骑兵当中有几个被枪弹击中了,天知道那是哪边开的火。炮弹没法再找到合适的射程,现在到处是烟尘,呼喊声和尖叫声,远处什么都看不见,整个图景全被抹掉了。再见了,弗吉尼亚,我对着眼前的一片喧噪与混乱打个招呼。

大部分时候,该死的两只脚是暖和不起来的,因为觉得什么都太无聊,所以不想动,也因为那些冬日里连半条消息都进不来,一丝一毫的新鲜事都没有,世界就好像终结了似的。所有人,我们知道的每个人,都仿佛听到了末日审判的喇叭正在吹响。只有当严寒稍稍高抬贵手时,信使或通信员才能勉强穿过荒原抵达营地。有几起高烧热病的病例,其中有些烧得神志不清。劣质的威士忌全喝光了,假如拉后勤物资的大车依旧过不来的话,士兵们会饿得开始啃靴子和皮带。发军饷的专员一直没来,大家都不禁疑惑,自己是一个活人,还是早已变成了一个哆哆嗦嗦的鬼魂。春季到来,地面仍旧硬邦邦的,不过我们已奉命开会时干活了——挖一条长长的堑壕,就是火枪手用的射击掩

<a id="note_2" href="#noteBack_2">[2]</a>老克努特大帝(Canute the Great),约995—1035年,北海帝国(英格兰、丹麦、挪威)国王;关于其传闻轶事,最广为流传的是他与潮水的故事。

我们给火枪重装弹药,手指动作能多快就多快。我敢打赌,斯塔林现在肯定又在幻想着,手中能有那漂亮的斯宾塞卡宾枪。之前他试图杀死“第一个抓住马”,为的就是那枪。我自己也希望能有把那样的枪。装弹药上膛将火枪准备好至少需要三分钟,必须争分夺秒,保证再次开火的速度。目前的战况是,敌人的进攻被挫败了,叛匪们正往后回撤。掩体胸墙和凸角堡炮位后射出的弹火是他们难以承受的,眼下他们没法射杀足够多的人,也做不到逼得足够近来压倒我们,像大河洪水那样吞灭我们,把我们溺毙在死亡之中。骑兵现在改变了方向,朝中间冲去,去追杀撤退的敌人。他们挥动马刀,砍向叛贼的后背与头颅。敌方的骑兵也朝着我们冲杀过来。至圣至善的耶稣啊!他们一起冲过来,像涌动翻滚的魔鬼,挥舞着高高举起的马刀,还有的人甚至拿手枪直接射中了我方骑兵的脸,肆无忌惮。兄弟们十几二十个的,一拨接一拨地落马倒下。地上原本就有吓得狂奔逃命的士兵,还有受惊的马匹,它们暴躁地把骑手甩落,简直乱成了一锅粥。另外还有些什么要命的险情,那只有天晓得。骑兵迅速疾驰后撤,该死的叛贼们占据了山丘,见鬼,不能这样的。他们还派出另一个骑兵团队,穿过那撤退奔逃的人群,冲了上来;敌军的步兵几乎要被迫再掉转头来,因为继续逃会被他们自家的战马踩踏。他们眼下又卷土重来了,我们只好保持开火,像魔鬼附身的疯子似的。眼前的情景,我大概可以赌咒说,是老克努特大帝<sup><a id="noteBack_2" href="#note_2">[2]</a></sup>出手制造了这个奇迹——虽然古时候他没能办成。敌人的潮水向后退去。我们看着他们离开,持续了一刻钟左右。一阵欢呼声从我们当中冒出来,我们或站或跪,在那里气喘吁吁,就像好久没喝到水的牛群。上帝把这世界差不多都烧烫了,可斯塔林却只管靠在了掩体矮墙上,把他那大脸不加选择地全贴在了土上,就好像在亲吻

我们又拔寨转移,安营在更靠近河边的地点,确定要在那里建立冬季营房。有谁未曾禁受过那无聊透顶的冬日的煎熬?估计没人。无聊到最后,人们甚至情愿拿小命冒险,在乱射的霰弹与葡萄弹弹雨中寻刺激。无聊之余,涂黑脸的滑稽说唱,那些夜晚的节目被拼凑起来演着解闷,这让我和约翰着实非常高兴。我们曾在剧场演出,但在这里,我们是作为两个男孩一起唱歌,唱一首《汤姆叔叔》或者《肯塔基老家》<sup><a id="noteBack_1" href="#note_1">[1]</a></sup>。联邦士兵涂了脸扮演黑人,或许挺古怪吧。这场战争中,肯塔基州脚踩两条船,支持南北方的武装都有,所以到了那里,我们不得不如履薄冰、小心为妙。有一天晚上,丹·菲兹杰拉德穿上了女长裙,尽管脸涂黑了,却不小心选了首爱尔兰的情歌民谣来唱,然后,老天做证,十几个小混混的流氓本性就给勾引出来了。斯塔林·卡尔顿甚至说他想娶那黑脸村姑。

那墙体。他已精疲力竭,就如奔走了一整天的狩猎犬。他体态庞大,那大个子是如此沉重,艰难支撑到现在,他终于瘫软了,扑倒在地。我能听到他在对着地面咕哝自语,嘴和脸全都糊在了烂泥里。天很干燥,干得像火炉,但他淌出的汗水浸出了一大坨烂泥,足够拿来做泥坯,烧成一只陶罐。

雪下大了,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回营地。夜晚的隐秘反馈,说给哨兵听了,就留给他去对付。我顺着帐篷之间的E通道,小心地摸索前行。上校和少校们,以及这类军官人物都在长官们专用的大棚屋中。帆布篷后面透出昏黄微弱的光,长官们背朝着大棚的进出口坐着,黑乎乎的剪影勾勒出他们的轮廓。雪下个不停,警卫静立不动。我能听到长官们的声音,聊的是家常还是战争,就不得而知了。夜已深沉,黑暗深处是万物的中心,漆黑的暗夜掌控着一切。人们已熟睡,帐篷之上,北美夜鹰在鸣叫。短音,长音,短复长来长复短。在这白雪覆盖的草原上,夜鹰的高歌永不停息,而那些帐篷只不过是暂时存在罢了。

约翰从他的小分队那边走过来,在我旁边跪下了。他把头抵在我右胳膊靠肩的地方,似乎睡着了一会儿,像听着催眠曲入睡的小婴儿。突然之间,全体士兵,所有弟兄们,似乎都安睡了。没有任何力量能把我们再次唤醒,让我们振奋。我们眼睛紧闭着,仿佛是在祈祷自己的身体能尽快恢复,如果有神灵听得见的话。上尉们表示答谢,但无论谁的致辞,包含的谢意再深重,都远不及战役休止的解脱感来得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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