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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世界的七日(第1 / 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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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黑格之后,我们也准备回京。此时接到北京传来的周恩来总理的指示,全体接待组人员返回北京后,一律不准解散回家,全体到外交部集中、待命。我们立即意识到周总理要亲自过问上海发生的事情。

就在黑格在北京谈判的那几天中,有一天大约凌晨三点,我在民族饭店的房间里接到电话,要我立即去中南海,向毛主席汇报黑格会谈的情况。我赶紧迷迷糊糊赶到游泳池毛主席的住所,见王海容、唐闻生已在那里。其他就是他的护士长吴旭君和张玉凤。我坐在靠近毛主席的沙发里,惊异地看到主席健康情况显然很不好。自从1970年6月我见到他,他调我到外交部已经一年半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他的腿肿得厉害,需要放在一个脚凳子上,神情也比较缓慢。他半躺在那张大单人沙发中,行动很不便。我顿时有一种悲怆的感觉——主席老了!主席说不要惊动总理了,你们讲讲就可以了。于是我们把黑格及其先遣队那几天的会谈情况详细汇报,主席听得很高兴。毛主席知道我将全程陪同黑格去上海、杭州,特别关照我要让这些美国人多看看,多了解中国。

到北京后,我们带着行李全部集中到外交部三楼的会议室。年轻的干部没有思想负担,依然说说笑笑。但于桑部长等人深感责任重大,心情十分沉重。晚上,周总理将全体接待组召集到西花厅开会,严肃地批评了陪同团的领导没有及时报告、处理,语重心长地又讲了一遍毛主席打开中美关系的战略意义。

就在1月6日晚上,周总理在人大会堂会见黑格时,传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陈毅元帅逝世了!会谈完,我们随周总理往外走时,我见总理身边的工作人员神情凝重,好像目光不敢正视总理,我感觉有什么事发生了。乘总理去洗手间时,我们问出了什么事,才知道总理在与黑格谈话时,接到通知陈老总去世了。他们说:“今晚实在不想告诉总理了。他这两天因为应付黑格访问,已经太累了。如果告诉他,今晚就一点都不能休息了。”顿时周围人全都肃静无言。一位中国革命的不朽功臣,一颗明亮的星辰陨落了,他曾身经百战,历尽磨难,而最令人感到悲痛的是他的晚年又遭迫害,生命结束于郁闷之中!

接下来是为尼克松总统的访华做紧张的准备。访问的接待工作做得十分周到,应当是万无一失的,最难之处仍然是访问最后要发表的公报。而这部分最艰巨的任务是交给乔冠华与基辛格去完成的。当时有三个同时进行的会谈。尼克松与周总理本人的会谈都是在大的战略问题上求同存异。此外,需要安排尼克松很多公众场合的参观访问。第二处会谈是当时的外交部长姬鹏飞与罗杰斯国务卿就双边关系、民间来往进行的讨论。当时尼克松的对华方针全部交由白宫安全顾问基辛格处理,主管外交的国务院实际上是坐冷板凳。周总理深知美方的意图,所以安排了罗杰斯对口中国外长姬鹏飞的会谈。当时周总理曾对尼克松讲,“让两位外长去谈双边关系,我们的外长也有他的局限性。”

当天晚上,我们北京来的陪同人员开会至深夜,会上争论十分激烈。很多同志认为上海方面的行为已严重干扰了毛主席、中央的对美工作方针。第二天中午黑格一行就要经上海机场转乘美方专机回美,如果不设法挽回上海造成的负面影响,必将不利于我们对尼克松访问的既定方针。北京来的领导开始时有些顾虑,但最后,同意打电话回外交部报告这两天的情况。

我实在忍耐不住,就跑到船舱口问一位杭州接待处的处长,为什么对客人这样不客气、这样冷淡。他们明知我们还没有吃午餐,为什么船内连一点水果、点心都不备。那个处长叹了口气,说:“我们也没有办法。原来的安排绝不是这样的。我们在船里准备了非常丰盛的食品。但昨天晚上接到上海方面的电话,说黑格一行对中国极不友好,要求我们对他们的接待‘降温’。我们不得不连夜撤走船上的东西。”

打完电话,会议还在继续,凌晨两点多,周恩来总理亲自来电话,他向带队领导传达了毛主席的指示,大意是上海领导的态度是完全错误的,必须在黑格离华前挽回不良影响。毛主席已亲自指示当时在北京的上海主要领导王洪文连夜飞到上海,在虹桥机场黑格转机时欢送黑格。毛主席并指示,听说美国人很喜欢中国糖果,已指示上海方面连夜赶制礼品盒,所有美方代表团成员每人送十斤糖果以示友好。

虽然我们一路劳顿,尚未用午餐,但为了尊重当地领导的决定,还是放下行装就上了船。1月上旬的西湖上寒风彻骨,船舱内没有暖气装置,所有人都紧裹大衣。杭州的陪同领导一个个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偶尔说一下西湖景点。船舱内的桌子上只有每人清茶一杯,常见的中国人好客表现的糖果、点心、水果毫无踪影。不用说黑格和美方人员,就是我们中方陪同也搞不懂这是为什么。我们在“饥寒交迫”中游湖,那西子湖此时此刻一点不显得妩媚动人,唯一的感觉是冷。

我们大家欣喜万分,两天来的沉重心情此时总算松弛下来。早餐时,杭州方面的领导突然全部来到宾馆,一改昨日的严肃,竟是一片阳光灿烂,欢声笑语。而我看到黑格却是一头雾水,弄不明白这政治气候的“阴转晴”是怎么回事。

韩叙在礼宾、后勤方面的会谈总的还算顺利,在预期的时间内取得了一致。此时,黑格准将的另一个任务是与中方对公报进一步交换意见。1月4日凌晨,周恩来总理接见黑格,就尼克松访华的政治问题交换意见。黑格转达尼克松和基辛格的口信,表示美国与中国存在着共同利益,但他说了一句话,被周总理敏感地抓住了。黑格说:“美国关心中国的生存能力。”他用了英语vibility这个词,当时被译成“生存能力”。周总理的浓眉顿时皱了起来,要求再译一遍。这次谈话主要是听美方意见,第三天再继续会谈。黑格离开大会堂后,周总理立即叫我们去把权威的英英大辞典找来,他说要查一查vibility这个词的确切意思,以便他第二次会见时回答黑格。周总理说如果这个词确实是“生存能力”,他要驳斥黑格。我们搬来了牛津大辞典、威伯斯特大辞典等权威性的英英辞典,证实了vibility这个词的意思。1月6日,周总理再次会见黑格,严厉地告诉他,我们不接受美方的这种提法;中国完全有能力捍卫自己的领土。中美之间的关系必须建立在平等、互相尊重的基础上。我看黑格表情十分紧张,他在回答周总理时虽想辩解,但却很无力。我当时觉得这位将军也许是个优秀的军人,但却不见得是一个能言善辩的外交家。他显然不是周总理的对手。后来发生的事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当时最艰苦的会谈是就公报的内容,尤其是涉及台湾问题的会谈。这个谈判在乔冠华与基辛格之间进行。他们二人整日躲在钓鱼台国宾馆进行针锋相对、寸土必争的斗争。我在晚宴上以及晚上的汇报会上见到乔冠华,总见他神情凝重,无心桌上的美味佳肴,却不断抽烟。

美方先遣队阵容强大,包括了访问的各个方面,其中有白宫办公厅主任查平和新闻秘书齐格勒。中方的首席谈判代表中有礼宾司长韩叙。先遣队所讨论的大部分问题是尼克松访华的礼宾细节。现在回想,难以置信当年美国的总统访华能够接受那么多我们设定的限制。特别是我们坚持尼克松在我国境内必须乘坐我们的飞机以及我们提供的防弹红旗车。谈判一开始,美方坚持总统全程乘坐“空军一号”,美方要运来自己的总统座车,以及座车上要安排美方的特工保卫人员。美方还要求我们提供总统所到之处有可能威胁他安全的人员名单等等。韩叙是个很策略的谈判家。他不紧不慢,总是很耐心,又很和蔼地把美方的大部分要求一一驳回,而且毫无妥协的余地。他强调从北京到杭州、上海,必须乘坐中方提供的飞机,我们的总理会与总统同机,他们不必担心安全。座车和车上警卫也必须是中方提供。韩叙说这是我们的主权问题。既然是美国总统来访,就要尊重和信任我们主人的安排。最后,据说是尼克松亲自拍板同意乘坐中国飞机和座车。唯一的妥协是美方提出,2月27日从杭州到上海,尼克松总统愿邀请周恩来总理作为他的客人乘坐“空军一号”赴上海。周总理最后同意。这样的安排使双方都不失面子。北京至杭州,尼克松作为周总理客人乘坐周总理的专机,而从杭州到上海,则周总理是尼克松的客人乘坐“空军一号”(该专机当时称“76精神号”)。大概在当时美国总统的出访历史上,这是唯一的一次总统使用所在国提供的飞机和座车。那时我们参加谈判的人员都感到特别扬眉吐气。当时,我们还没有喷气式飞机,周总理的专机也仅仅是苏制伊尔十八型号的螺旋桨飞机。我想美方保安人员肯定对总统此举惊恐万分。但是,作为中国,我们赢得了主权、尊严。最后,美方的代表无可奈何地对韩叙说:“韩先生,你实在太难对付了。凡是你提出的并要坚持的,你就说这是原则不能让步。凡是我们提出的要求你不能接受,你就说要有‘灵活性’,要求我们改变。中国外交的原则性和灵活性最后总是带来对你们有利的结果。”韩叙却毫不露得意之色,谦逊地感谢他们的配合。

本来,在接待尼克松一行的访问中,我的任务只是陪同尼克松夫妇参观访问。那是最为轻松的工作。我陪他们去长城,陪尼克松夫人参观北京饭店厨房……但我刚刚轻松了两三天,在尼克松答谢宴会的前一天晚上我陪同尼克松夫妇乘车时,尼克松总统突然对我说他已向周总理提了个请求,要求在他答谢宴会致辞时由我给他翻译,而不是欢迎宴会时为他翻译的冀朝铸。他的理由是周总理在宴会上讲话时的翻译是位女士(唐闻生),而他的翻译却是一位与他一样高大的男士,他的搭配形象不如周总理,因此要求用他夫人的翻译来换冀朝铸。当时,我说冀的英语比我强,还是他更合适。当晚,我对小冀说我无论如何不能上去给尼克松翻译。不仅宴会厅的主宾有上千人,而且美国的新闻媒体来了近四百人,这是当时十分闭塞的中国从未见到过的场面。我说我经验不足,一定怯场。小冀一再鼓励我,我还是不敢。最后同小冀达成协议,北京的答谢宴会仍由他上,离开北京后,在杭州、上海由我上。当我在杭州第一次站在那么多美国媒体面前为美国的总统翻译时,不知怎么,突然一点都不感到胆怯了,只觉得十分兴奋,而且特别有信心能够翻好。这常常是我性格中不肯认输的一面。

黑格与基辛格的风格迥然不同。他具有军人的气质和办事的作风。黑格不善于外交辞令,用非常直率的方法表达自己的观点。他显然对当时的中国很不了解,以致后来他的访问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风波。

第二天,按计划,黑格参观上海工业展览。我在陪同黑格参观时就感到上海外事的陪同态度冷淡,且交头接耳、心不在焉,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事情。果然,参观到一半时,上海外办的一位领导找我到一边说“参考资料”登载美国发表声明将卖给台湾武器,他们要向美方表示抗议。我说这似乎欠妥,黑格是来准备尼克松总统访华的,这是中央的大局,不可因一些具体细节影响大局。中央没有指示,上海方面最好不要采取行动。但是,当时的上海市领导十分狂妄,根本听不进去。他们随即将黑格叫出展厅,向他表示严正抗议。黑格似乎并不明白华盛顿究竟发表了一个什么样的声明,显得有些茫然。他表示将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后一半的参观气氛自然更为冷淡,只能草草结束。我们北京陪同人员中的年轻人对上海领导的擅自行为很气愤,要求带队的领导向中央反映。但是当时上海的权力为威震四方的一些造反派掌握,他们中的主要人物张春桥、姚文元已调到北京任要职,带队的部长级领导与我们这些普通年轻干部不同,他们顾虑对自己政治地位的影响,不敢轻易得罪这些造反派。我们与黑格一行就这样在当天中午带着阴沉的心情离开上海赴杭州。到达杭州时我记得已近下午二时。1月份的杭州气候阴冷、潮湿。飞机降落后,打开机舱门,我陪黑格首先下飞机。杭州方面来了一些领导,在飞机前站成一排。但他们每个人都表情极为严肃,毫无笑容。他们不像是在欢迎客人,倒像是在参加葬礼。在所有人下机后,杭州方面说要立即去西湖乘船。黑格的任务是提前走一遍2月底尼克松总统可能要走的路线,并作出最后的选择,其中就有乘船游览西湖。

最为戏剧性的是在上海虹桥机场。当我们走进专用候机厅时,见到里面一片节日气氛,灯火通明,天花板上挂满彩带。本来只是准备稍事休息,用一点简单午餐就转飞机的,而此时厅内已摆满了筵席,准备了一顿极为丰盛的酒宴为黑格送行。王洪文等人频频举杯与黑格干杯,祝他完成任务,一路顺风。我想黑格此时实在对中国人的这种变幻莫测无法理解,十分困惑。他终于忍不住问我这个一直陪同他的主要翻译能不能告诉他这些变化的原因是什么。我犹豫了一刻,但还是决定告诉他。我说,“其实是一桩小事情。你在上海的欢迎宴会上没有回敬祝酒,上海的领导认为你傲慢,对他们不礼貌。他们也告诉了杭州方面。后来周恩来总理、毛泽东主席知道了,批评了他们,叫他们的主要领导从北京赶来欢送你,希望你忘记前两天的不愉快。我们还是要一起把尼克松总统来访的准备工作做好。”黑格恍然大悟,虽然我想他并不理解,但他对我说,这一次一定不会忘记祝酒。他说欢迎宴会时,他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祝酒。后来,他数次问我何时回敬祝酒最适宜。这顿午宴在欢快热烈的气氛中结束。在美方登机之前,上海方面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向他们每个人赠礼。连夜赶制的糖果盒是一个用粉红色的锦缎裱糊在硬纸上的八角形礼盒。盒中分为八格,中间再有一圆格,共放九种不同糖果。当时的工艺很简单,均是工人人工制作,因为是连夜赶制的,所以送给美方时,糨糊未干,每个盒子摸上去都是潮潮的。黑格一行表示十分感谢,但因为他们的行李已全部送上飞机,而且这个装十斤糖果的土制锦盒硕大无比,当时又没有现在那些精致的包装可以携带,所以他们只能用双手捧着这些大盒子上飞机。我站在巨大的玻璃隔墙后望着这一长队的美国人手捧毛泽东主席亲自关照赠送的粉红色大糖果盒登上他们的空军专机,当时十分感慨。一个伟人可以扭转乾坤,而一些蠢人又可以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使历史倒退!

1972年时的上海是一群具有极“左”思潮的造反派掌握领导权。主持日常工作的王洪文当时不在上海,我们到上海时,接待黑格的是上海市委的徐景贤。这个人本是个写文章的文化人,但当时已是上海的主要领导。当天晚上,他举行欢迎宴会,宴会的气氛很低调,显出与北京对尼克松访华在态度上的细微不同。宴会一开始徐景贤就讲了一个很短的祝酒词,我当时是黑格的翻译,我以为黑格会在宴会的中间或后面祝酒。但他似乎没有意思要回答,我也不好提醒他,但看得出来,主人越来越不高兴。这顿饭吃得很压抑。回到锦江饭店不久,上海市外办的负责人就找了北京带队的于桑、韩叙,说黑格不回敬徐景贤的祝酒是对中国极不友好的举动,应当向他抗议。北京来的领导劝他们冷静,不要轻易行动。双方意见不一致。

至于毛泽东说美国人喜欢中国糖果那也有一段趣事。在基辛格第一次公开访华时,他们一行住在钓鱼台五号楼。接待组在每个房间里摆了糖果。当时的国宾馆服务员因为严格要求政治条件,多数是来自外地工农兵出身的青年。他们从未见过美国人,对这个任务觉得很光荣,也很紧张,因此事事都来汇报。一日,服务员很困惑地汇报说美国人特爱吃糖,他们连糖纸一起吃掉,因为房内做清洁时未发现糖纸,可是盘中的糖全吃完了。我们大笑,告诉他们美国人一定是把糖带回美国作为从中国带回去的礼品了。这个笑话在我们见到毛主席时告诉了他,他很高兴,说只要盆中的糖没有了就马上放满。美国人爱吃中国糖的印象就留在了毛泽东脑子里。

黑格北京之行结束后,计划沿着尼克松一个半月后即将走的路线走一遍,为访问做准备。因此,我们的第二站是上海。没有想到黑格的上海之行差一点造成尼克松访华的重大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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