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3 / 4页)
“我有时候觉得你不爱我,而且永远也不会爱上我,”他激动地说道。一听到这番话,她就转回了身。
“这是真的吗,特伦斯,”她向他提问,“女人们死后脸颊会爬满臭虫吗?”
“特伦斯,你有没有想过,整个世界都是由一块块巨大的物质所构成的,而我们只不过是一片片的光斑而已——”她看着地毯和墙壁上摇曳的太阳光点——“就像它们一样?”
“我认为很有可能,”他说。“你得承认,蕾切尔,我们除了自身以外很少考虑其他事物,因此偶尔袭来的一阵痛苦其实是一种令人喜悦的体验。”
他拿起一本书,开始大声朗读起来,想要讽刺作家狗吠似的语言;但她却丝毫没有在意,在沉思片刻后她大声地说道:
她指责他那愤世嫉俗的态度,认为它和多愁善感一样的糟糕。随后起身从他的身边离开,跪在窗台上,用手指把玩着窗帘下的流苏。一种朦胧的不满情绪涌入了她的内心。
“伦敦,伦敦是最好的,”特伦斯继续说道。他们一起看向了地毯,就好像伦敦那些屋顶和塔尖穿过了层层浓雾,在地板上清晰可见似的。
“你爱上了我,”他纠正她。“你一直都爱着我,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总的来说,此时此刻我最想做的事情,”特伦斯沉思着说,“就是沿着金斯韦路散步,经过那些大公告栏,你知道的,紧接着就转进海滨大道。也许我会去看一眼滑铁卢大桥。接下来我会沿着海滨大道漫步,经过那些装满新书的书店,穿过小拱门进入神庙。在经过喧嚣后我总是喜欢在这里寻求宁静。你可以猛地听到自己清晰的脚步声。神庙让人感到十分开心。我想我应该去看看亲爱的老霍奇金——你知道,他就是写关于凡·艾克那本书的人。当我离开英国的时候,他正在为他一只听话的喜鹊而陷入悲伤。他怀疑是有人下毒害死了它。罗素就住在旁边的楼梯间。我觉得你会喜欢他。他对韩德尔十分痴迷。好吧,蕾切尔,”他将自己从伦敦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最后说道,“六周后我们就要一起做这些事情了,那时正值六月中旬——伦敦的六月——我的天啊!这一切多么令人愉快!”
“因为我原本以为你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人,”她回忆道。“不;事实却不是如此。那时在谈论蚂蚁,而我原本以为你和圣约翰就像这些蚂蚁一样——又大又丑,精力充沛,炫耀着自己的优点。然而,当和你交谈起来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你——”
“我们也会感到愉快的,”她说。“我们的期望并没有很高——仅仅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天啊,蕾切尔,你读的书真是糟糕!”他大声叫道。“还有,你也已经落伍了,亲爱的。现在没有人想看这种书——过时的戏剧,对伦敦东区悲惨生活的描述——噢,不,这些东西已经被写烂了。读读诗歌吧,蕾切尔,诗歌,诗歌,诗歌!”
“这乡间最令人讨厌的,”她大声说道,“就是蓝色——永远都是蓝色的天空和蓝色的大海。就像一面窗帘——人们渴望的一切都藏在另一面。我想知道在那后面究竟都有些什么。我讨厌这些阻隔,难道你不是吗,特伦斯?人与人之间隔着无尽的黑暗。现在我喜欢达洛维夫妇了,”她继续道,“但他们已经离开了。我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从登上轮船的那一瞬间起,我们就将自己与其余的世界完全地隔绝了。我想要在这里看到英国——在那里看到伦敦——各式各样的人——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呢?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呢?”
“全是胡说八道!”蕾切尔大声说道。“想想可以与音乐相提并论的词句吧!”她继续说着。“想想小说、戏剧还有历史——”她坐在桌子边上,轻蔑地胡乱翻着红色和黄色的书籍。她似乎认为自己有资格蔑视人类的一切学识。特伦斯看了看这些书。
她就如同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说得越来越含糊,因为此时她的目光被一艘刚刚驶入海湾的船只吸引了。她没有注意到特伦斯已经不再悠然自得地望着前方,而是带有几分不满、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她。在特伦斯看来,蕾切尔似乎可以轻易地与他一刀两断,然后前往遥远的未知之地,一个根本不需要他的地方。这种想法激起了他的妒忌之心。
“‘——为你们的全部幸福送上我的全部祝福,’”他朗读道;“写得不错,但是不够生动,你说是不是?”
“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开始说道,“我认为你一辈子都会与珠宝和老年人为伴。你的手湿湿的,还记得吗,而且你一直沉默不语,直到我给了你一块面包之后,你才开口说了一句,‘人类啊!’”
“只是期待一年有一千英镑,并且拥有完美的自由,”他回答说。“你觉得在伦敦有多少人有幸拥有这样的生活?”
蕾切尔继续说道,“那天接到你邀请我们野餐的字条时,我就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进行思考;我能否再像那样思考呢?这个世界是不是变了?如果是的话,那改变什么时候会停止?而哪一个又才是真实的世界?”
“你已经把气氛破坏掉了,”她抱怨道。“现在我们得想想那些讨厌的事情了。”她不情愿地看着那本曾经给她带来一个小时不快体验的小说,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翻开过它,只是一直放在她的桌子上,偶尔瞧上一两眼,就如同是中世纪的修道士保存的一颗头颅或一幅耶稣受难像,用来提醒自己人类的脆弱。
“不对,”特伦斯说,“我感到了真实;极其真实;我的椅子腿可能已经深深扎入了大地中心。在剑桥,我记得人们有时会在清晨五点左右陷入一种荒谬的半昏迷状态。就像赫斯特现在这样,我觉得——噢,不,赫斯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