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1 / 2页)
“不!第三盘,你自愿被我让两子,那一会我好感动,一下子想起从前了。我、我敬佩你!再说,实战证明,让二子我让不动。”“想不到,你有陪人下棋的历史,怪不得下棋时一言不发,这种差事确实叫人心酸。”苏子昂沉吟着,问:“以后,让二子跟我下,你愿意吗?”
“太好了。我估计,让二子局会互有胜负,双方可下。我随叫随到。”
两人惋惜一会,收了子。猜先,谷默执黑,在右上角星位投子,苏子昂在对角处占据小目。前二十余手,两人落子较快,由着内心冲动。待这股冲动劲被满足后,落子才慢下来,看看已进入中盘。谷默轻描淡写地在远处飞了一手棋。苏子昂半身朝后仰倒,僵硬了十几分钟。轻声说:“再摆一盘吧。”两人收起子,上下易手,苏子昂执黑先行,考虑许久,才投上第一子。然后走开泡茶,不断回头往棋盘看。谷默坐着不动,待苏子昂把两杯茶摆好,坐回对面,他才无声无息地摆上一枚白子。这一盘棋下了近二百着。苏子昂将手中残子丢回棋盒,又轻声说:“再摆一盘。”第三盘苏子昂仍然执黑,投出一子后,便注视谷默眼睛。谷默眼观鼻,半天不动子。苏子昂委屈地又投出一枚黑子,以此表明自己甘愿接受让二子局,谷默微微点头,啪地打上一了。从手腕的力度看,这时他才开始下棋。两人弈至中盘,各有两块孤棋胶接着,做生死之斗,着着都是胜负手。棋盘仿佛要从中裂开,每一子都在挣扎,引起的棋势的搏动一直波及到最边缘处。两人都使出极强硬手段,却又都是被迫的。胜负的界限越来越薄,呼吸使棋子表面沾了一层热气,使它们像在出汗棋局不再是平面的,而是彼此紧咬着站起来了。
谷默思考,把各种招数都算透之后,说:“我输了。”这是他下棋当中说的唯一一句话。苏子昂低低唔一声,表示听见了,仍然注视棋局。他已经无法从炽热思索中抽身,棋势的巨大惯性仍然带着他走。
谷默发现:苏子昂其实没看出他输了。他如果不说出“我输了”而继续弈子,苏子昂也许会走出误着,这盘棋可能翻盘,胜负瞬间易手。如果是和别人下棋,谷默早这么干了,取胜之后再告诉此人“原本该你赢棋”等等,叫他务尝痛苦。但眼前是苏子昂,他不由地陷入一种纯净的棋境中,胜负一经算透,棋局即告中止。倘若硬往盘面下子,所有已经下定了的棋子统统都会排斥它。
苏子昂凝视许久,点点头,把手中两颗子放入棋盒,身体往后一靠,说:“你看,盘面温度高达三千。”
谷默只稍望一眼,便也感觉到棋势的炽热,棋子们几乎熔化。手都搁不上去。他吃惊地说:“都不像棋了。”呆呆地又看盘面,“你干嘛说三千?”
“我知道他是这么说的。”谷默尽量简短对话,盼望公务员快走。
公务员生气地愣了一会:“厕所在大门左边,尿完要冲水。想喝茶自己倒,提醒你一句,你要是输得太惨,团长以后就不找你下了。我还要忙别的事呢。”推门而去。
谷默深思着,时而在盘面布上几子。十余分钟后,他忽然站起来,感觉到:纱门外有人。
苏子昂微笑进屋,拍拍谷默肩头,眼睛却盯着棋盘:“继续摆,继续摆。那老头执黑还是执白?”
“执白,”谷默落座,“分先棋。老头开始不肯下。我先付了钱他才落子。”
“随便比喻吧。大概……想起来了。聚能穿甲弹击穿复合装甲时,瞬间温度三千。”苏子昂看表,“2点啦,把你拖那么久。饿了吧?吃些饼干。”苏子昂找出个点心盒。“本该早拿给你吃。但我下棋的时候不喜欢吃东西,也不喜欢别人吃东西。慢慢吃,吃完我开车送你回去。吃啊,哦,你是想洗洗手吧?水在外头。”
“不不。”谷默抓起饼干大嚼。暗想,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你的棋下得不错。作为业余爱好,足够自豪了。怎么学的?”
“我父亲老叫我陪他们局长下棋。那个局长老在家养病,闲得慌,想下棋。父亲为了巴结他,就把我领去了,说请他指点指点我,我只好跟他下。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去。局长的棋臭死了,瘾头却好大。又不肯下让子棋,坚持要和我分先,下了大半年了,我不干了。父亲就自己陪他下,下完回来吃药片,他有病……”谷默眼睛潮湿了,“我骂他当小丑,供人家取乐。他听了照样下,下完照样吃药片。后来,连局长也不愿跟他下了,要找我下,父亲就求我。我找个朋友,两人到局长家去,下给他看,局长拿点心侍候着,又下了十几次。局长看不过瘾,要自己下,我和朋友就推为推去。局长就不再叫我们了。”
“我像那个局长吗?”苏子昂小心地问。
谷默陆续布上数十子,盘面渐渐丰满。苏子昂坐下,手里转动两枚棋子,注视棋局,几次欲往盘面上递子,又忍住,一言不发。待摆到一百三十七手,谷默重重将一枚黑子敲击上去,口里道:“跳!”许久不再落子。“就下到这里。老头把钱扔还我,收摊走了。”
苏子昂凝思:“白棋可下嘛,干嘛认输?”
“我不知道。他一认输,我反而觉得难受死了,好不容易下盘棋,断在半道上。”
“老头脸色呢?”
“看不出脸色,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