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第1 / 2页)
这里面显然有一个问题,既然是“没有任何人在场”,那么韩副主任又何以得知魏文建是到路边十几公尺的垃圾堆里吐了一口痰呢?没有人敢问这个问题,只能把它理解为韩副主任的掐指妙算,或者是暗中跟踪,无论是掐指妙算还是暗中监视,都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若干年后,当魏文建成为某集团军一名营房处长并涉嫌经济犯罪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想起了他当年“下到公路边上吐痰”的事情,此人就是单槐树。单槐树对别人说,魏文建早在十几年前吐痰的问题上就暴露了善于弄虚作假的蛛丝马迹,这个同志会做伪账——这是后话了。
韩副主任简直是先知先觉,简直是无处不在——当然,他只在你心里最虚的时候出现。
现在,韩副主任又准确及时地出现了——在单槐树正为不识相地吐了一口痰而高度心虚的时候。但是韩副主任并没有提出批评,就那么用一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单槐树,将单槐树同志注视得心惊肉跳。单槐树惶惶地站了起来,语无伦次地说:“韩……韩副主任,……我不文明……我改正……”说着,就伸出脚去将地面上的土踩松,就像某种动物拉了粪便之后还会掩埋丑恶一样。
但是,韩副主任制止了单槐树的行动。
凌云河说:“这是自然,我老凌不是糊涂人,不管怎么说,先把四个兜穿上是当务之急。古人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现在的情况是,近忧问题不解决,就谈不上远虑。”
四
七中队勘查阵地训练也是在瓦岗寨地区进行的。
站在瓦岗寨地区某处的山头撒开目光之网,东边峻岭嵯峨群峰叠翠,似乎是隐蔽着人间深处的一个重要秘密。北边是朔阳关遗址,虽经千年风化,但那青石垒就的兵城仍然不屈不挠地耸立在中原群山之间的一片沃野上,像是在无语地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无语地提醒着什么。西南方就是W军区辽阔的靶场了,起伏的丘陵地带兵房星罗棋布,绿色的植被覆盖着不动声色的各类兵器。这一切,便构成了瓦岗寨地区神秘的军事氛围,古老而又新鲜。
在从6号阵地向7号阵地转移的途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二区队的单槐树在收拾器材的时候,顺便向路边吐了一口痰。单槐树这几天有点感冒,嗓子里总有一些不清朗的感觉。这口痰吐得极不是时候,但吐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正琢磨是否要采取什么措施掩盖这个不光采的行径,还没有来得及付诸行动,便觉得背后有一股冷飕飕的阴风灌进脖颈子里,心里惨叫一声:糟了。
韩副主任对于单槐树在卫生方面的劣迹早就留意了,韩副主任曾就这个问题四次翻过单槐树的档案,从档案上虽然没有找到这个人卫生欠缺的历史依据,但是,他知道单槐树生活的那个县城是极其肮脏的,他在前几年外调一名预提干部(那时候提干需要到预提对象的家乡调查他的家庭成员和社会关系状况)的时候去过那里,他对那里的厕所(当地人叫茅坑)印象深刻,并且深恶痛绝,根本就下不去脚。就冲这一点,把从那个肮脏的地方脱颖而出的单槐树挑选出来,作为开展文明卫生歼灭战的典型,也不算冤枉他。
韩陌阡叫过来单槐树所在班的副班长栗智高,韩陌阡对栗智高说:“单槐树同志将他体内一些多余的东西排泄在这里,请你鉴别一下,这是什么行为?”
栗智高是个有洁癖的人,过来之后,一眼就看见了地上一摊醒目的东西,恶心得两只眼睛东倒西歪,鼻子极其排斥地向上紧耸,但是有韩副主任在场,又不得做出过于娇滴滴的样子——他的过于干净同样也遭到过韩副主任的鄙夷,韩副主任说,爱干净是文明的,干净成癖就不是文明的了,凡事都有个度,过了分寸,同样讨厌。“娇滴滴”这三个字正是韩副主任赠送给他的,就差没说他“妖里妖气”了。
栗智高当然明白,他此刻必须把立场先站稳了。这个问题好解决,他平时就看不惯单槐树窝囊巴叽的样子,每次检查内务卫生都要跟他打一阵嘴皮子官司。这回好了,总算逮住个幸灾乐祸的机会了。于是他就做出更加厌恶的样子,恶狠狠地看了单槐树一眼,咬牙切齿地说:“这是随地吐痰。”
回过头去一看,果然是糟了——韩陌阡副主任就站在他背后不到五公尺的地方,一双锐利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盯着他。
单槐树的心里立刻就毛了。
韩陌阡不止一次地说过,辨别一个人是不是文明的,需要对他的综合素质进行全面衡量,但是要确定一个人是不文明的,就很简单了,一件小事就能说明问题,譬如他说不说脏话,看不看庸俗下流的图书,会不会随地吐痰。
韩副主任最憎恶的显然就是随地吐痰。有一次韩陌阡表扬魏文建说,魏文建是个真君子,一个铁证如山的例子是,魏文建有一次在从大队部领教材返回七中队的路上,下了大路,到路边十几公尺的一个垃圾堆里吐了一口痰。
“一个人,能够在没有任何人在场的情况下,而且还是在公路上,都能做到不随地吐痰,可见这个人是具有很高的文明素养的,这是真文明而不是假文明。”韩副主任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