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 / 4页)
在这个故事中,有那么一点高尚的内含,有那么一点关于心灵和美的胜利的消息,使我心旷神怡,并象一个快活的秘密打动着我这颗小小的心灵。
不久,这样的岁月也来到了:我去接近云,在云间漫步,居高临下地观察某些离群的云。我十岁开始登山。我登上的第一座山峰叫泽恩阿尔卑施托克1,我们的村子尼米康就座落在它的脚下、在山顶。我头一回看到高山的惊险和美。深壑,比比皆是的冰和雪水,绿玻璃般的冰川,丑怪的冰碛,高踞这一切之上的,是高而圆、其状如钟的天空。一个人被夹在高山和湖泊之间,又被近处的山峦团团围住,并在这狭小的天地里生活了十年,那末,这一天他是万万不会遗忘的,在这一天里,他第一次头项宏大辽阔的天宇,面对无垠的视野。在上山途中,我已经惊讶不已地发现,我在山下早已熟悉的崖坡峭壁竟是如此硕大无朋。如今,我全然被这瞬间制服了,又惧怕又欢呼,突然看到这辽阔渗入我的心里。世界竟是如此宏大!我们的整个村落,远在谷底,迷迷蒙蒙,只剩一个小光斑。从谷底望去以为是紧密相邻的山峰,原来彼此相距许多小时的路程——
1意为:深山牧人登山杖。
我开始预感到,我仅仅眯缝着眼看到了一线天地,还没有把世界看个真切,并且山外有山,或挺立,或倾倒,还可能有大事正在发生,而有关的消息则从未传到我们这个与外界隔绝的山坳里来过。同时,我心中有什么象指南针一样地在颤动,以一股不自觉的力量拚命指向那辽阔的远方。如今,当我看到浮云向着无边无涯的远方流浪时,我这才完全懂得了浮云的美和忧伤。
陪伴我的两个成年人,称赞我爬山很有能耐。他们在冰冷的圆形山巅稍歇片刻之后,便放声大笑我那种忘乎所以的欢乐情状。可我呢,在领略了初次莫大的惊异之后,既快活又激动,便象一头公牛似的对着青天大声吼叫。这是我的第一支不成调的赞颂美的歌。我满以为会有隆隆的回声,却不料我的叫喊犹如鸟儿的一声微弱的啼鸣,完全消失在辽廓的天空之中。我非常羞愧,便静了下来。
在我父亲的小屋前,有一个四周围着篱笆的小园子。那里生长着酸涩的生菜、萝卜和白菜;除此之外,我母亲还修了一个可怜又可爱的狭长花坛,上面有两丛月季,一丛天竺牡丹,一小片木犀草,憔悴而无望地盼着雨水。园子前是一个更小的、铺鹅卵石的空场,一直延伸到湖边。那里有两个损坏了的桶、若干板条和木柱。岸下水上拴着我家的小船,那时候每隔几年便要把它修补一新,涂上沥青。这些修船的日子至今还牢牢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总是在初夏暖和的下午,小园子里黄色的硫磺石蝴蝶在阳光下昏昏沉沉地乱舞。湖水平滑似镜,寂静地闪烁着蓝光。山峰薄雾缭绕。在铺鹅卵石的小空场上,散发着浓烈的沥青和油漆味。完工后,这艘小船的沥青味整个夏天都不消散。多年以后,每当我在海滨闻到由水味和难闻的沥青味混合的特殊气味时,我家的湖畔小空场随即会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又看到我的父亲穿着衬衫在挥动毛刷,一缕浅蓝的烟雾从他的烟斗里往无风的夏日空气中升起,亮闪闪的黄蝴蝶惶惶不安地飞来飞去。在这些日子里,我父亲心情愉快,不同寻常,吹着口哨(这是他最拿手的),甚至唱出了他那唯一的一首短小的无词歌1,不过声音很低。随后,母亲做了些好吃的当晚餐,我现在回想,她做好吃的东西时一定暗自希望卡门青今晚不再去酒店了。可是。他照去不误——
1这是瑞士、蒂罗尔、上巴伐利亚一带的民歌。唱时假声和真声急速转换。
父母对我少年时的性情起过什么特别的促进或者妨碍作用,我可说不出来。母亲始终双手不停,有干不完的活;至于我的父亲,人世间他最少操心的事就是教育。他的事情也够多的,要维持他那几棵果树可怜巴巴地活下去,要种那一小块土豆地,要照看他的干草。大约每隔几个星期总有一个晚上,他会在出门之前拉住我的手,默默无言地同我一起上了牲口棚上面存放干草的阁楼,随后在那里演出一幕稀奇古怪的惩罚和赎罪戏:我谈了一顿揍,无论父亲或我自己都不太清楚究竟为了什么。这是在报应女神祭坛前面的无声的献祭。在向这位神秘莫测的女神奉献这份赎罪礼时,我父亲并不责骂,我也不失声叫喊。在后来的岁月中,每当我听到别人谈论“盲目的”命运时,我便会随即联想到这些不可思议的场面,并且觉得这些场面真可谓形象地表现了那个概念。我的善良的父亲这样做,所遵照的正是那种朴素的教育学,但他自己并不知道;生活本身就惯于按这种教育学来对付我们,不知哪一天会给我们送来一个晴天霹雳,并让我们事后去追思自己究竟犯下了什么恶行,竟惹得上苍降下神威。遗憾的是我从来不去回想,或者很少这样做,宁可泰然自若地,甚至倔强地承受那种分期分批的惩罚,也不按别人的愿望独自去悔过。在这些个夜晚,我甚至总是很高兴,因为我又纳了税,又将会有几个星期不受惩罚的间歇时间。我更加自作主张地抵制我那个年岁应作的尝试,那就是学会劳动。难以捉摸和挥霍浪费的自然把两种矛盾的禀赋统一在我的身上:一种是不寻常的体力,一种是怕劳动,遗憾的是这种害怕心理还不小哩;我父亲花了不小的力气要让我成为一个能干的儿子和帮手,但是我千方百计逃避派给我的活计。还在文科中学念书时,古代英雄中最受我同情的莫过于赫拉克勒斯1了,因为他被迫去干那些尽人皆知的、繁重的劳动。那时候,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在山岩和草场上,或者在湖边懒散地闲逛更美好的了——
1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半神半人的英雄,后得神谕,他必须完成阿耳戈斯国工交给他的十二件工作,然后可升格为神。
高山、湖泊、风暴、太阳,都是我的朋友,向我讲述,给我教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热爱和熟悉它们,胜过热爱和熟悉任何人和人的命运。但是,我最心爱的是云,我爱它们胜过爱闪闪发光的湖泊、哀伤的松树和向阳的岩石。
这一天打破了我生活中的一块坚冰。因为由此开始一个个事件便接踵而来。起先是别人经常带我去登山,也作更艰难的攀登,我则怀着奇特地被压抑着的欢乐去探究高处的伟大秘密。接着,我被派去放牧母山羊。我通常去牧羊的山坡,其中一个的边上,有一处避风的角落,茂密地生长着钻蓝色的龙胆和淡红色的虎耳草,这是人世间我最心爱的地方。从那里看不到村子,隔着岩石眺望,只见到一条亮闪闪的狭长的带子,那就是湖泊;但那里繁花遍地,色彩鲜艳,蓝天似帐幕,蒙在尖尖的雪峰之上,羊群的铃儿叮当,不远处山泉淙淙,其声不断。我躺在这温暖的氛围之中,惊讶的目光追逐着片片白云,低声吟唱着无词歌。直到母山羊发现了我的怠惰懒散,想要违禁胡闹取乐时方才罢休。没几个星期,我的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就被撕了一大道裂口,我同一只迷路的母山羊一起摔进一条沟壑。母山羊死了,我的头颅疼痛,除此而外,我还被狠狠地揍了一顿,逃离了我的父母,后来又在央求和恸哭声下被领了回去。
我的这次冒险很可能成为第一次和最末一次。那末,这本小书也就不会去写了,另外一些辛劳和愚蠢的事也都不会发生了。我可能已经同哪个堂妹或表妹结了婚,也许已经在某个地方跌进冰川里冻死了。这样倒也不坏。但是日后的一切却并非如此。至于将已经发生的和未曾发生的事情加以比较,我可没有这个权利。
我父亲当时在韦尔斯村的修道院兼着一点小小的差事。有一回他卧病在床,便吩咐我去那里通知一声。我没有前去,而是从邻居那里借来了纸和笔,给修道院的教友写了一封温文尔雅的书信,把它交给了信差的妻子,我则自作主张地进山去了。
请给我指出在这广阔的世界上比我更了解、更热爱云的人来吧!请给我指出在这个世界上比云更美的东西来吧!它们是游戏和欢乐,它们是祝福和主恩赐的礼物,它们是愤怒和死亡的神威。它们娇嫩、温柔、平和。象新生婴儿的心灵;它们优美、富有、乐善好施,象善良的天使;它们阴暗、无情,象死神的使者,谁也休想逃脱。它们飘浮在空中,薄薄的一层,银光闪烁;它们大笑着飞翔,一片白色又镶着金边;它们站着休憩,呈现黄、红、浅蓝诸色。它们阴森可怖、蹑手蹑脚地潜行,煞似行刺的凶手;它们弓身翘首呼啸着追逐,宛如疾驰的骑士;它们悲伤地做着梦,悬挂在苍白的天际,伊然忧郁的隐士。它们呈现出幸福岛的形状和祝福天使的身姿,它们象威胁着的手、扬起的帆、信步的鹤。它们飘浮在上帝的天国和可怜的人世之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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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间。是凡人一切渴念的美的譬喻。既属于天国,又属于人间;它们是人世的梦,在这些梦中,世人将他们污点斑斑的灵魂偎依在纯洁无瑕的上天的怀里。它们是一切浪游、追寻、要求、乡愁的永恒的象征。一如它们胆怯地、满怀渴望地、倔强地悬挂在天地之间,人的心灵也胆怯地、满怀渴望地、倔强地悬挂在时间和永恒之间。
呵,云啊,美的、浮动着的、不知疲倦的云啊!我那时是个无知的孩子,热爱它们,端详它们,却不知道我也会象一片浮云似的飘过人生,浪游,到处都感到陌生,飘浮在时间和永恒之间。从童年时代起,它们曾是我可爱的女友和姐妹。我简直无法在小巷里行走,因为我一见到它们,便要这样地互相点头,互相问候,互相注视,呆上那么片刻。我也忘不了当时从它们身上所学到的一切:它们的形状,它们的颜色,它们的特性,它们的游戏、轮舞、舞蹈、休憩,以及它们的奇异的天上人间的故事。
尤其忘不了那雪公主的故事。她的舞台是那座不高不低的山,时间在初冬,处于温暖的低空气流之下。雪公主出现了,带着少数随从,来自高天之上,在山上开阔而平坦的谷地或者宽敞的圆形山峰上挑选了一处休憩的地点。虚伪的东北风嫉妒地看到这天真纯洁的少女躺卧下来,便鬼鬼祟祟地贪婪地在山边吐出舌头,猛然号叫着狂暴地向她袭去。她向美丽的公主掷去撕成碎条的黑云,嘲笑她,对她大声叫骂,想把她赶走。有片刻工夫,公主稍显不安,她等待着,忍耐着,有时,她微微摇摇头。冷嘲着,又升回到高处。有时。她突然把她那些害怕了的女友聚拢到她的周围,露出她的神采奕奕的高贵的容颜,把冷若冰霜的手一挥,喝令山妖退去。山妖踌躇,号叫,逃遁。随后,她静静地躺下,用茫茫的雾遮掩她的卧榻,雾散去后,但见山上的平坦谷地和圆形山峰覆盖着洁白、柔软的新雪,洁净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