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天长地久(第1 / 4页)
“这大冷的天,出来也不说穿件衣裳?”随着身后一声善意的嗔怪,一件毛滚滚的披风落在我的肩头。
“时才走得急了些,竟是忘了。不过有姐姐替我想着嘛。”我抬手系了颈间的如意丝绦,回身笑嘻嘻的望着钮钴禄芙嘉。
“怎么,嫌弃里面太吵,一个人出来躲清静?”
我赶忙摇了摇头,解释道:“晚膳上多吃了两杯酒,正好出来发散发散。”
“刚才我就瞧着你面上红扑扑的,没成想竟真是醉了。”钮钴禄氏微微一笑,伸手在我的脸上轻拧了一下,眼光却停在了身前的这群院落间,“对了,这些破败的屋子有什么稀奇的,竟让你看了这么久?”
一回到京里,皇上就下旨升年羹尧为四川巡抚。我虽不清楚四爷为了这件事到底花了多少心思,但从他那舒展的眉目间,或多或少总能窥见一点欣慰之意。殷泰为四川陕西总督,噶礼为江南江西总督,规模庞大的“八爷党”已经在这次太子复立后的人事调动中占得了先机,但若是有人能看到年羹尧从内阁学士迈向四川巡抚的这一步,将会对今后十余年的局势生出多大的影响,那他们投注给这位年仅三十岁的内阁学士的目光,或许就不仅仅是艳羡了。
到了十一月,老康同志又把素以清廉刚直称的福建巡抚张伯行调任江苏,升顺天府尹施世纶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仍兼理顺天府事。这一来,先前得了利的到该掂量掂量,而那些扒着墙头观望的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记得以前听过一句话:高手下棋,至少能看到三步之外。不过我想,在大清的天空下,无论什么样的才情品格,若扣不准终极BOSS—老康的心思,也只能作孟浩然柳三变的说了。
康熙四十九年的春节,到得有些悄然。虽然暗涌的波涛正躁动着每个人的心扉,但和前两年废立交错的惊涛骇浪相比,却显得平静安乐了许多。每逢大年初一,诸王贝勒们总是少不了进宫祭祀朝贺,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宫里早早就传旨下来,着各府的皇子寅初时分入宫随皇上到奉先殿祭祖,而女眷们也要在辰时之前到乾清宫给皇上行礼。本来以为这样的场合并不需要我这个小小的格格出席,可没想到腊月二十八的下午,福晋竟把所有人都叫了去,说是姐妹们一处坐坐,其实则是召开皇宫一日游之前的动员大会。而在周围的一片赞成拥护声中,我也清楚地意识到:紫禁城的大门又在笑着向我招手了…
整整一个早晨加上午,除了磕头行礼,便是围着紫禁城的三宫六院来回来去的转圈儿。四爷一脸的庄严肃敬,精神抖擞的随侍在康熙身旁。而四福晋带着另外几个“姐妹”连同其他阿哥的妻妾们,也都规行矩步,不敢错了半分儿。我随在队伍的末尾,只觉得腰酸背痛腿抽筋,说不出的困倦乏累,心里暗忖如何将澄玉轩二楼东面的屋子做成一间健身房,也好为日后经年累月的这种活动作个体力上的准备才好。
“没什么,不过觉得稀奇罢了,这么昏暗的院子与这华丽的紫禁城实在是不搭调呢。”我踌躇着把目光移向了别处,心底的那段记忆是不能与他共享的。
“以前听说紫禁城里有一处北五所,是前明那些年老色衰的宫人的住处,会不会就是这里了?”钮钴禄氏向前走了几步,一副试探的口气。
“姐姐这是听谁混说的,这北五所在前明的时候,可是皇子们住的地方呢。”
“是呀,还是妹妹的学问好。这么个显眼的地方,哪里能住什么失宠的嫔妃呀?”她转身望着我,眼神里似有一份淡然的失落。
我凑上前把她的胳膊揣在自己怀里,笑着问:“姐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为那些古人担起忧来?”
至未末时分在乾清宫摆过晚宴,大队人马在老康同志的率领下移驾到御花园里的戏台。粗粗算了下时间,已经快八个小时了,真不知道接下来的戏还会演多久。四福晋坐在前面一排,正和三福晋董鄂氏、五福晋他塔喇氏全神贯注的盯着台上,旁边的八福晋挥动着手里的帕子和老十、老十四的福晋说得也正热闹,而钮钴禄氏和李氏连同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少妇们也正躲在柱子后面轻声调笑着…
脸上不觉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心里却陡然溢出几丝荒凉。仿佛我真的只是从时空中偶然落下的精灵,正倚在角落里窥视着所有人的动静。不过若不是眼前的此情此景,我或许还真忘了自己本来的出处呢。
耐着性子作出一幅意兴正浓的样子,呆望着台上的武生一边翻跟头一边咿咿呀呀的唱喏着,却觉得几分酒劲从胃里涌了上来,心里一阵烦闷,脑子里也觉得乱糟糟的,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躲上一躲。再一次向四周扫视了一下,判断各位娘娘命妇们着实没有闲暇关注我的存在,于是便悄悄站起身,蹑着脚溜了出去。
冬日的风清冽冽的打在脸上,有些细碎的割痛,刚才的疲累之感却消失了大半。我拽了拽身上的丝棉氅衣,着实后悔没有把斗篷也穿了出来。索性加快了步伐向前走去,希望体内隐藏的热量能在运动中燃烧起来。
出了御花园的东门,脚步竟不自觉地停在了北五所的跟前。想着昔日曾在这里度过的六十多个日日夜夜,虽是困境,却也别有一番脉脉的温馨。只是十三,如今还囿在那巴掌大的台怀镇上,难道当真要等到十年之后才会归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