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1 / 1页)
①蛋糕师傅也就是这点心铺的老板;
②即药房老板:在德国、奥地利,药房老板大多自己就是药剂师。
“什么,您不认识她?这就是??”呃,我将你他为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实际上他的真实姓名是另一种叫法。“开克斯法尔伐的外甥女啊----开克斯法尔伐这家子您总认识吧?”
开克斯法尔伐:他像扔出一张一千克朗的巨额钞票一样说出了这个姓名,眼睛盯着我,仿佛他期待我用肃然起敬的口气。说一声:“原来如此!当然认得!”作为对他说出的这个姓名的理所当然的回答。可是我是个新提升的少尉,几个月以前才调到这个驻防地来,我不了解情况,对这位神秘的天神一无所知,便十分客气地请他进一步介绍。药剂师先生也就以那种外省人的自豪心情、安闲舒适的神气介绍了一番,——不言而喻,自然比我在这里复述的要唠叨得多。详细得多。
他告诉我,开克斯法尔伐是这一带的首富。干脆说吧,什么都是他的产业,远不止那座开克斯法尔伐府邪呢。——“您想必知道这座府邸,从练兵场上就可以望见,就是公路左边那座拥有一个平顶塔楼的黄色府邸,四周是座古老的花园,面积很大。”坐落在通往R去的大道旁那个大制糖厂,开在勃鲁克的锯木厂,还有M地方的养马场,所有这一切全都为他所有,另外在布达佩斯和维也纳还有六七幢房子,“可不是,大家简直不能相信,在我们这几还有这种家财万贯的大富翁,这人可真会像个真正的达官贵人那样过日子。冬天在雅尔金巷小巧玲珑的维也纳宫过冬,夏天在各个疗养地消夏,在本地他只是春天住这么几个月,可是住的这所房子,我的老天爷,是什么样的气派啊!从维也纳来的四重奏乐队,香槟酒和法国的各色葡萄酒,全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珍品!”他说,如果我有兴趣,他将乐于为我引见,因为——他做了一个满意的手势——他和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①是朋友,早年和他有很多商业上的交往,深知他一向乐于结交军官;他只消说一句话,我就会受到邀请。
无论在哪里,服兵役都是同样的忙忙碌碌,空虚单调,每一小时都是按照一百多年来铁板般的死章程规定得死死的,便是空闲时间也变化不大。在军官食堂里看来看去尽是那么几张脸,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在咖啡馆里打的还是那几种纸牌,玩的还是台球。有
①法文:蠢事。
①一粒金星是少尉军衔。
②十九世纪中普奥等国决定,凡受过教育的年轻人,只要自己负责服装、装备、伙食,可以志愿入伍,服役一年,即可进入预备役,根据其才能,还可提升为预备役军官。这类志愿兵大多是富家子弟。
时候我们觉得奇怪,亲爱的天主竟有闲心让这么一座小城的七八百座屋顶上面布上另外一张苍穹,旁边安排另外一番景致。
何必拒绝呢?这样一个外省驻防地活像个发出霉味的虾米池塘,在这儿
都快把人憋死了。散步道上所有的女人你见了面全都认识,每个女人夏天戴的帽子和冬天戴的帽子,出客的衣服和家常的衣服你也全都一目了然,因为永远是那么一身。每年狗,每个使女和孩子们你看不看全都认识。军官食堂里那位波希米亚胖厨娘的手艺你全部领教过,一看见饭馆里永远不变的那张菜单,你的嘴就渐渐觉得淡而无味。每个人名,每个胡同里的每一块招牌、每一张招贴你都可以倒背如流,还有每座屋子里开的每个铺子,每家商店里陈列的每个橱窗你全部了如指掌。你几乎已经和侍者领班欧根知道得一样精确,本地区法官先生几点钟在咖啡馆里露面,然后在左边靠窗的角落就座,四点三十分正他将要一杯混合酒,而公证人先生总要晚十分钟才来,也就是四点四十分正,然后因为胃弱,喝一杯加柠檬的茶——这可是换了个了不起的花样了——接着一面抽他那永世不变的维吉尼亚雪茄,讲他那些千篇一律的笑话。哎呀,整个地区所有的脸,所有的军装,所有的马,所有的马车夫,所有的乞丐你全认识,尤其是你自己,你已熟悉到厌烦的地步。何不从这负担沉重的磨台旁抽身出来一会儿呢?再说,还有这个漂亮的姑娘,那双小鹿一样褐色的眼睛!于是我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千万别在这个卖药丸的家伙面前显得喜出望外!)对我这位保护人说,若能结识开克斯法尔伐家,我肯定会觉得非常愉快。
①开克斯法尔伐姓氏前有“封”字。说明是贵族。
果然不错,瞧,这位能干的药剂师没有瞎吹牛!两天以后,他就得意洋洋、带着骄傲的神气摆出施恩于我的架势把一张印好的卡片带到咖啡馆来给我。上面用精美的书法填上了我的姓名。这张请帖上写明,拉约斯·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敬请托尼·霍夫米勒少尉先生于下星期三晚上进晚餐。谢天谢地,我们这些人也井非没见过世面,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采取什么态度。星期天上午我就穿上我最讲究的那身军装,戴上白手套,穿上漆皮鞋,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口髭上还洒上一滴科隆香水,然后驱车前去登门拜访。仆人岁数很大,举止谨慎,穿了一身体面的号衣,接过我的名片,咕咕哝哝地向我表示歉意,他说他家主人错过了接待少尉先生的机会,一定极端遗憾,可是他们此刻全都在教堂里。我心里暗想,这样反而更好,初次登门拜访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都是最叫人发憷的。反正我已经尽了我的本分。星期三晚上你就去,但愿那晚上过得不错。我心想,开克斯法尔伐这桩事情到星期三为止就算了结了。可是两天之后,也就是在星期二,我十分高兴地在我的房间里发现有人送来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的一张叠好的名片。真是无可指摘,我心里暗想,这种人做事真有派头。在我登门拜访后两天就对我这么一名小军官来个回访——就是一位将军也不能指望人家会向他表示更多的礼貌和敬意。
当然,我这个新的驻地和从前在加利西亚的那个驻地相比有一个优点:这里是个快车车站,一边靠近维也纳,另一边离布达佩斯也不太远。谁要是有钱——在骑兵里老有各式各样的阔少在服役,还有那些志愿兵,他们有的出身名门贵族,有的是工厂主的子弟——只要及时溜号,就可以乘五点的火车上维也纳,然后乘两点半的夜车赶回来,他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去上剧院,在环城马路①上溜达,扮演一下骑士的角色,偶尔还可以寻芳逐艳;最最受人艳羡的人当中有几个甚至于在维也纳留着个小公馆,或者一个落脚地。可惜凭我每月菲薄的收入,这种使人心旷神怡的风流插曲我都无福消受。只剩下进咖啡馆或者点心铺作为我仅有的消遣,既然我觉得玩纸牌往往输赢太大,我就在那儿打打弹子或者再便宜些,下下象棋。
有一天,大概是一九一四年五月中的一个下午,我正好这样坐在点心铺里和人对奔。和我下棋的碰巧是黄金天使药房的老板,同时也是我们驻防的那个小城的副市长。例行的三盘棋我们早已下完,只是因为懒得动弹,还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在这个无聊的小窝里还能上哪儿去呢?可是谈话也没精打采,就像一支快灭的烟卷,有气无力地冒着烟。这时候突然有人打开店门,一袭迎风飞舞向四下飘开的大裙子,夹着一股新鲜空气,把一个漂亮的姑娘带进屋来:这个姑娘长着一双褐色的杏仁眼,黑黑的皮肤,衣着讲究,丝毫不显得土气,重要的是,在这可怜的平板单调的环境里,竟出现了一张崭新的面孔。可惜这位俊俏的仙女对于我们这些满怀敬意凝神注视的人看也不看一眼;她迈着急促矫健的步伐,从铺子里的九张大理石的小桌旁走过,径直走向柜台,在那里马上订了十几个各式蛋糕和一打烧酒。我立刻注意到,蛋糕师傅格罗斯迈耶先生①在她面前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燕尾服背后的衣缝绷得这佯紧。甚至他的太太,这位长得丰满结实的外省维纳斯,平时军官们向她献殷勤(往往一到月底,大家都欠她好几笔小小的账目)她都爱理不理,这时候也从她出纳台的位置上站起身来,彬彬有礼,满脸堆笑。蛋糕师傅在账簿上记下订货的时候,那位漂亮姑娘心不在焉地嚼着夹心巧克力糖,并且和格罗斯迈那太太随便聊天。我们两个也许不大得体地拚命伸长脖子傻瞧,她可是一次也没看过我们,当然这位年轻小姐不会去拿一个点心盒子来增加她那纤纤玉手的负担;格罗斯迈耶太太已经十分巴结地连连保证,所有的订货都将送到小姐府上,不会出任何差错,这位小姐当然一丝一毫也没有想到,要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一样到那台钢制的自动收款机那里去交纳现金。我们大家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位无比阔气、极其高贵的顾客!
等她订完货转身要走,格罗斯迈耶先生赶紧抢到前面给她开门。我的药剂师先生②也从座位上站起,恭恭敬敬地向这位从旁飘然而过的姑娘问好。她以雍容大方的态度客气地致谢。好家伙,好一双天鹅绒一样的褐色小鹿眼睛!
----等她饱受恭维,刚一离开点心铺,我就迫不及待、好奇心切地向我的伙伴打听这位鹤立鸡群的人物是谁。
①维也纳的环城马路是条繁华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