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1 / 1页)
我这个科班出身的骑兵在那儿可看的东西简直多得目不暇接。相反,他
①贝都因,阿拉伯游牧部落。
们给那两个姑娘牵来了小马驹子。她俩看见了这些胆小好奇的动物简直乐不可支。这些小马驹的腿瘦骨鳞峋,行动不灵,嘴巴笨拙,还不善于把人家递到它们嘴边的糖块好好咀嚼。我们大家兴高采烈地忙碌着,厨房的小伙计在约拿克的精心指导下,在露天地里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点心。不多一会儿,我们发现这酒味是如此的甘美醇厚,以致我们一直压抑着的欢快情绪这时流露得越来越奔放。我们大家谈天说地,比任何时候都更健谈,更亲热,更加无拘无束。在这几小时内,总有一个阴郁的念头从我心头掠过,就像一丝云翳飘过湛蓝澄碧的天空;这个弱不胜衣的姑娘是我们这些人当中笑得最欢畅、最响亮、最高兴的,而我一直只知道她是个患病的姑娘,心情绝望,终日惶惑;这个老人拥有兽医一样的知识,在检查马匹,在马身上东敲敲、西打打,和每个小伙子开开玩笑,把小费塞给他们,可就是这同一个人,两天前由于疯狂的恐惧,像个夜游症患者似的半夜里袭击我。我自己,我也几乎认不出来了,我觉得我的四肢是那样轻巧,就像上了暖油一样松快。席散之后,他们让艾迪特到养马场管理员妻子的房里去稍事休息,这时我一连试骑了好几匹马。我和几个小伙子比赛,纵马在草地上驰骋,松开缰绳,全身放松,体验到一种前所未知的自由自在的心情。唉,要是能永远呆在这儿,做自己的主人,在这辽阔自由的田野里无拘无束,像飞鸟一样自由自在,该有多好!我已经奔驰到很远的地方,听到远处传来的狩猎号角声催我们返回,心里不觉有些沉重。
经验丰富的约拿克为我们的归途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为的是让我们看看
另一番景色,估计也是因为这条道路通过一个树荫清凉的小树林,要走比较长的一段时间。这一天诸事顺利,机缘巧合,临了还有一件绝妙的意外事件等待我们。我们驰进一个很不显眼的、只有二十来座房屋的小村子,发现这个偏僻小地方惟一的一条马路几乎完全被十几辆空的大车堵住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跑来给我们这辆体积庞大的马车让道。就像整个这一带地方的人都被地面吞噬了似的。可是不多一会儿,约拿克那训练有素的手把粗大的皮鞭在空中打了个响,听上去活像手枪放了一枪,村里这种比星期天更甚的空旷景象便得到澄清了。因为有几个人惊慌失措地急急赶来,立刻发生了一场叫人开心的误会。原来这一带最富有的农民的儿子今天正和另外一个村子的一个穷亲戚家的姑娘举行婚礼。我们无法通过的那条被堵住的村街尽头有个谷仓腾出来供人跳舞,此刻,那位身体相当粗壮的新郎之父从谷仓里跑出来向我们表示欢迎,他的脸因为巴结殷勤而涨得血红。
围观的仆役激动得频频招手,连连问安。马车夫非常巧妙地把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大圈,啪的一声,好像一声枪响。庞大的马车刚一起动,车子就猛的一震,我们给震得滚作一团,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接着那精明强悍的马车夫就非常机灵地驾着四匹马穿过铁栅栏门。我们坐在鼓着大肚子的马车里,觉得铁栅栏门突然一下子显得狭窄得叫人害怕。我们总算顺顺当当地上了公路。
我们一路上引起很大的轰动,可是也赢得了人们惊人的尊敬,这其实不足为奇。几十年来周围这一带再也没有看见过侯爵的马车和四驾马车,农民们感到意外,乍一看见马车重新出现,仿佛预示某个近乎超自然的事件即将发生。他们说不定会想到,我们驱车到皇宫去,或者皇帝陛下驾到,要不就是其他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已经发生,因为所到之处,大伙都一律脱帽,就像麦穗被入一刀割下,赤脚的孩子欢呼雀跃,追逐我们的马车一个劲地跑。要是在半路上遇到一辆满载于草的大车,或者一辆乡间的四轮轻马车,那么,陌生的车夫就会麻利地从车座上一跃而下,摘下帽于,勒住马匹,让我们从旁边通过,马路归我们一家所有,就像在封建时代,这整片丰腴肥美的田地和地上的滚滚麦浪全部属于我们,无论是人还是牲畜全都属于我们。乘坐这么一辆庞然大物似的马车,当然不会走得很快,可是这一程却给了我们双倍的机会,仔细观赏景物,纵情调侃一切,尤其是两个姑娘充分利用了这大好时机。新鲜事物总使年轻人着迷,我们这古怪的马车啦,人们看见我们这不合时宜的一行时表现出来的恭顺敬畏之情啦,以及上百件细小的意外事件,所有这些不寻常的经历都大大提高了这两个姑娘的兴致,使她们简直如醉如痴。特别是艾迪特,几个月来她没有正式出过大门,此刻心花怒放,把她控制不住的疯劲,在这风和日丽的夏日里纵情地发泄出来。
我们第一站停在一个小村里,村里刚好钟声悠扬,呼唤善男信女在礼拜天到教堂去望弥撒。远远望去,吁陌纵横的田间小道上最后几个迟到的信徒正向小村走去。夏季里,庄稼已经长得很高,走在庄稼地里的人,男子身上只能看见低平的黑绸礼帽,女子身上只能看见绣得花花绿绿的软帽。这徒步前进的一字长蛇阵,犹如一条黑乎乎的毛毛虫,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麦浪翻滚的金色田野。我们从一条不太干净的乡村大道进村,吓得几只鹅嘎嘎乱叫,四下奔逃。恰好在这个时候,轰鸣不已的钟声停止。星期天的弥撒开始了。出入意料的是。艾迪特强烈要求我们大家下车到教堂去参加祷告。
①洛可可,欧洲的一种艺术风格,流行于一七二○至一七七○年间,以法国为最盛,其特征为纤巧优美,
代表了当时整个贵族社会的艺术趣味。
一辆叫入难以置信的马车停在村里这个寒伧的市场广场上,大伙道听途说对这位地主都有所风闻,如今他和他的家属(他们显然把我也算在他的家属之列)恰好要在村里的小教堂里参加礼拜,这可使这些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大为激动。教堂管事从教堂里跑出来,仿佛这个从前的卡尼兹就是我罗斯伐尔侯爵本人。他巴结地告诉我们,神甫要等我们进了教堂再开始做弥撒。人们满怀敬畏之情,低头夹道欢迎。艾迪特得由约瑟夫和伊罗娜两人搀扶着走进去,一看见艾迪特衰弱不堪的模样,村里的人显然都很感动。这些心地单纯的人,只要一看见灾祸有时也会凶狠地落在“有钱人”的头上,总会深受震动。于是引起了一阵叽叽咕咕的窃窃私语的声音,可是紧接着妇女们就急忙把垫子拿过来,让这个身有残疾的姑娘尽可能坐得舒服一点,不消说是让她坐在第一排。这一排已经很快腾空了。几乎给人这样一种印象,似乎神甫后来为我们做这台弥撒做得特别庄严。这种小教堂建造得分外简单质朴,使我深受感动。妇女的歌声清越嘹亮,男子的歌声粗犷,有些笨拙,孩子们的嗓音天真单纯,我觉得这些歌声似乎比我的故乡斯台芬大教堂和奥古斯丁教堂里每星期天的演唱更加纯净,更加虔诚,虽然大教堂里我已经习惯的那种演唱更富艺术性。可是在我自己祷告的时候,我偶尔向我身边的艾迪特看了一眼,我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分散了。我发现她以炽烈的热忱在潜心祈祷,简直使我大吃一惊。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任何迹象台使我料想到,她受过虔诚的教育或者她本身就思想虔诚。现在我发现她祈祷的样子和大多数人的祈祷方式不同,不是人家教会的那一套。她那苍白的脸低垂着,就像一个人在冒着强烈的狂风前进,双手紧握着诵经桌,外在的官能仿佛全部转向内心,只是不知不觉地跟着别人喃喃地念经文。她那整个的姿态让人看出,她全身正处于紧张状态,似乎想聚集全身力气拚命挣扎来克服某种极端的厄运。有时候教堂里的这条黑色木凳颤抖不已,一直传到我这边来。极端强烈的祷告使她深受震动,浑身发抖,竟猛烈得使僵硬的木头也为之震颤。我立刻理解,她是为了一件确定的事情在祈求天主,她是想从天主那儿得到什么。要猜出这个患病的姑娘、瘫痪的女郎到底渴望些什么,并不困难。
即使在弥撒完了以后,我们又扶着艾迪特回到车上,她还久久地沉思默
想,一声不响。她不再疯疯癫癫地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仿佛半小时热忱专注的内心搏斗已经使她的感官精疲力竭,疲惫不堪。不消说,我们也同样态度收敛起来。一路上寂静无声,渐渐使人昏昏欲睡,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到达养马场。
在养马场,我们当然受到特别的欢迎。附近的小伙子显然已经听到我们
来访的消息,马上把养马场最难驯服的烈马牵出来,好像举行一种阿拉伯赛马似的,风驰电掣般向我们飞奔而来,这些皮肤晒得黝黑欢呼狂叫的小伙子看上去颇为壮观。他们敞着衣领,低矮的帽子拖着五色缤纷的长长的飘带,白色的马裤又肥又大。他们像一群贝都因①游牧人,骑着不备马鞍的烈马,像阵狂风似地扫将过来,似乎想把我们一举踏在马蹄底下。给我们拉车的几匹马已经惶惶不安地竖起耳朵,老约拿克得使劲绷紧双腿,紧紧拉住缰绳。这时这帮疯狂的骑手突然一声唿哨,非常美妙地排成一队,然后作为一支英武豪放的仪仗队一直护送我们到养马场管理员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