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第1 / 1页)
少校这时已经摆好姿势,他那双稍稍有点远视的眼睛上已经戴上夹鼻眼镜。他虚张声势地打开一张对折的大纸。这是一首必不可少的应景诗,他认为用这种诗可以使每个节日盛会增光添彩,这一次是试图以“一触即发”的戏谑玩笑勾画出巴林凯一生的历史。也不知是出于下级的礼貌还是因为他们自己已经有了几分酒意,我邻座的几位,每听到一句弦外余音总是殷勤又客气地哈哈大笑。最后,画龙点睛之笔终于来到,全场大声喝彩,爆发出“好啊,好啊”的喊声。
可是一阵恐怖的心情一下子攫住了我。
勤务兵已经把大门打开,团部的军官已经走进大厅,脚上的刺马针踩得
叮当直响。我们大家腾地一下从座位上跳起,站着行了一个“注目礼”。上校在巴林凯的右边坐下,巴林凯的左边则坐着军衔最高的少校,席上立刻活跃起来,盘碟汤匙,叮叮当当,大家又说又喝,七嘴八舌,乱成一团。只有我一个人神不守舍地坐在这一群轻松愉快的伙伴当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摸着我上衣的某个地方,那儿有什么东西在砰砰直敲,不断跳动,宛如我的第二颗心。每次我伸手去模,隔着柔韧的呢子我都感到那封信在哗哗剥剥地响,活像一蓬扇旺了的火。是的,信在那儿,就在紧贴着我胸膛的地方轻轻蠕动,宛如一个活物。别人安安稳稳地聊天,津津有味地咀嚼,而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想着这封信,只想着写这封信的人所处的绝望的困苦境地。
侍者白白地给我上菜。我什么菜都碰也不碰,搁在面前。这种内省静观的状态,宛如睁着眼的睡眠,使我动弹不得。我听见身边左右都是模模糊糊的人声笑语,我一点也听不明白,仿佛他们大家都在操一种外国语言。我看见我的面前,我的旁边,全是一张张脸,一撮撮小胡子,一双双眼睛。鼻子啊,嘴唇啊,制服啊,全部黯淡无光,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橱窗里的陈列品。我身在此地,可又心不在焉。我呆若木鸡,可大脑活动一刻不停,因为我还一直在用无声的嘴唇喃喃地重复信中的个别词句。有时候,我记不清下文,或者思路乱了,我的手就一颤,直想悄悄地伸到口袋里去,就像在士官学校上战略课的时候,偷偷把禁书掏出来看一样。
这时有把餐刀当的一声,使劲地敲在玻璃杯上。这把锋利的钢刀一样,仿佛斩断了嘈杂的喧闹之声似的,顿时鸦雀无声了。上校站起身来,开始发
表演讲。他一面讲话,一面双手用力地撑着桌子。他那壮实的身子前后摇摆,就像骑在马上一样。他喊了一声“弟兄们”。这生硬刺耳的一声呼唤算是开场白,接着他用特别抑扬顿挫的声调,吟诗般地把他精心准备的这篇席间演说讲了出来。R这个卷舌音听起来就像擂起了冲锋的鼓点。我使劲地听着,可是脑子听不进去。我只听见个别的字句隆隆作响,震人耳膜。“??军队的荣誉??奥地利骑士的精神??对团队的忠诚??老伙伴??”可是另外一些轻声细语夹杂在这些词句当中,轻悠悠地、飘忽无定地在低声哀求,充满柔情蜜意,宛若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在我内心深处,那封信也在跟着说话。“无限钟爱的心上人??你不要害怕??倘若你拒绝给我爱你的权利,那我不可能再活下去了??”这时又响起了费劲地发出来的卷舌音R。“??他在远方并没有忘记他的弟兄们??没有忘记祖国??没有忘记他的奥地利??”可是另外一个声音又夹杂进来,像一阵呜咽,像一声窒息的呼喊:“我只要求你允许我爱你,??只要求你给我一个表示??”
惟有我,恰好只有我知道,我在烦恼焦灼的时候,变得多么凶恶,多么怪僻,多么折磨人,多么叫人难以忍受。恰好只有我最能理解,人家看见我会吓一跳——啊,我非常理解,既然人家看见我都会吓得逃走,那么这样一个怪物如果去袭击别人,人家一定会吓得退避三舍。然而我还是要恳求你原谅我,因为如果没有你,我就既无白昼也无黑夜,只有一片绝望。请你送张纸条给我,一张小小的纸条,随手写上几笔,或者给我一张白纸,一朵花,不管什么样的表示都行!只要给我一点什么东西,我从中看出,你并不摈斥我,你并不讨厌我。请你想一想,过几天我就动身走了,一去就是几个月,再过八天,十天,你受的折磨就到头了。尽管接着我将开始受到成千倍的折磨,忍受几个星期、几十月的不得不失去你的痛苦,可是我并不去想这些,我只是思念你,就像一直以来那样思念你,我只想你!——八天之后你就解脱了——所以请你再来一次吧,来之前给我捎句话,给我一个表示!只要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原谅我了,那我就一刻也不能思想,不能呼吸,不能感觉。倘若你拒绝给我爱你的权利,那我不愿意再活下去,也不可能再活下去了。”
我读了又读,一再从头读起。我的双手瑟瑟直抖,有人这样拼命地爱我,
我感到不寒而栗,大为震惊,太阳穴像有铁锤在敲,越敲越猛。
三十二
“好哇,真有你的!现在还穿着衬裤矗在那儿。大伙儿都在对面像痴汉等老婆那样眼巴巴等你呢。全团的军官都已经入席,只等宴会开始。连巴林凯都到了,上校随时随地可能驾到。你知道,要是我们这号人晚到一会儿,这头癞蛤蟆会演出一台什么样的好戏!所以费德尔赶快特地派我过来瞧瞧,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你却站在这儿,念甜甜蜜蜜的情书??好了,赶快走吧,快点,快点!弄不好咱俩都得狠狠地挨顿训斥。”
这时已经响起一片“万岁、万岁、万岁”的吼声,宛如礼炮发出的轰鸣,上校举起酒杯,大家似乎被这高举的酒杯从椅子上一把抓住,腾地跳了起来,笔直地站在那里,隔壁房间里突然喇叭齐鸣,奏出预先约好的欢庆曲,“祝他长寿”。大家都跟巴林凯碰杯祝酒。他只等像纷纷下落的冰雹似的欢庆曲奏毕,然后轻松、潇洒、幽默地致答辞。他说他只想讲几句朴实无华的话,只想说,不论在世界上什么地方,他在哪里也没有像在他旧日的弟兄们当中那样舒畅。说着,他的答辞已经结束。末了他高呼:“团队万岁!我们无上仁慈的三军统帅、皇帝陛下万岁!”施泰因许贝向号手们发出第二十信号,立刻又奏起一首欢庆曲,于是大家齐声合唱人民颂歌,接着又唱起奥地利各团队非唱不可的一首歌曲,在这首歌里,每个团队都可以以同样自豪的心情称呼自己团队的番号:
“我们属于奥匈帝国。轻骑兵团??”
然后巴林凯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手里拿着酒杯,和每一个人碰杯。我的邻座使劲地碰我一下,把我惊醒。我顿时感到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瞅着我,向我致意:“祝你健康,伙计。”我惶惑地点头回礼,一直等到巴林凯已经站到下一个人身边,我才发现,我忘了跟他碰杯。可是一切已经又消失在五颜六色的浓雾之中,这阵浓雾把众人的脸和军装都稀奇古怪地搅成一团,模糊难辨。该死的——怎么搞的,我眼前一下子升起了一股蓝色的烟务,莫非别人已经吞云吐雾地抽起烟来了,所以我突然之间又躁又热,感到憋气!喝点什么,快喝点什么吧!我一口气灌下了二杯,也不知道我在喝些什么。先把嗓子眼里的那股苦味,那股想吐的劲头冲走再说!自己赶快抽支烟吧!可是等我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香烟盒时,我又感到了上衣里面沙沙作响的东西:信!我的手一颤,缩了回来。我再一次透过这嘈杂喧闹的人声,只听见抽抽泣位、哀告恳求的话语:“我只要求你允许我爱你??我也知道,我这样向你身上硬凑,完全是痴心妄想??”
可是这时候一把叉子又一次敲在一只玻璃杯上,要求全场肃静。这次是冯德拉斯切克少校。他总是利用每一个机会,编几句幽默风趣的诗句短曲,发泄一下他的诗兴。我们大家都知道,只要冯德拉斯切克一站起来,把他那
威风凛凛的小胖肚子往桌上一靠,然后眨已着眼睛,装出一张狡黠的面孔,那么同人晚会的“欢快部分”就开始了,而且不可阻挡了。
说话的是费伦茨,他像阵狂风似的冲进我的房间。一直等到他那只像熊掌一样沉重的大手亲热地打到我的身上,我才发现他。起先我什么也不明白。上校?派他过来?巴林凯?啊,是这么回事,这么回事,我想起来了:欢迎巴林凯的晚会!我急急忙忙抓起裤子,上装,以我在士官学校训练出来的速度把所有的衣物机械地抓来穿上,心里不大明白,我究竟是怎么穿的。费伦茨神气古怪地盯着我看。
“你这是怎么啦?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是不是从哪儿得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
我连忙搪塞过去:“没有的事。我就来。”三脚两跳,我们就到了楼梯口,到了那儿我又猛地一下转过身去。
“真是活见鬼,你又犯什么毛病了?”费伦茨在我背后愤怒地大吵大嚷。
可是我只是很快地把我忘记了撂在桌上的信拿过来,塞进我胸口的衣袋里。我们的确是在最后一瞬间进入大厅的。在长长的马蹄形的桌子旁边围坐着全团军官,可是,上级军官没有入座,谁也不敢纵情欢乐,大家都像小学生似的。上课铃已经响过,老师随时都可能走进教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