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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其他小说 >心灵的焦灼(爱与同情) > 第73章

第73章(第1 / 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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劣质烟草的刺鼻怪味从这半明半暗的洞穴里向我迎面扑来。屋子后边是个酒柜,前面是张桌子,几个筑路工人坐在桌子旁边玩纸牌。靠着柜台,站着一个轻骑兵,背朝向我,正在和老板娘说笑。现在他感到背后有风,可是他刚转过身来一看,顿时吓得张口结舌:他马上立正,脚后跟啪地并在一起。他怎么会吓成这样?啊,原来如此,他大概把我当作一个负责检查的军官,而他自己大概早就该躺在营房的床铺里睡觉了。老板娘也心神不定地拿眼睛直往这儿瞟,筑路工人放下纸牌不玩了,我身上大概有什么东西引人注目。现在我才想起来了,——可惜太晚了——这无疑是只有士兵才来光顾的一家酒店。我作为军官是根本不许踏进这种酒店的。我本能地转身想走。

可是老板娘已经毕恭毕敬地挤了过来,问我要些什么。我,觉得,我这样冒冒失失地瞎闯进来,我得为此表示歉意。我说,我觉得不大舒服,她是

否可以给我一杯苏打水和一杯烧酒。“就来,就来,”说着她一闪身早就跑开了。本来我只想站在柜台边把这两杯东西赶快灌下去,可是陡然间挂在屋子中间的煤油灯开始来来回回地摇荡起来,摆在架子上的酒瓶一上一下地直跳。靴子踩着的地板突然变成软绵绵的一块,晃动得厉害,弄得我站也站不稳。快坐下,我对我自己说道;于是我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摇摇摆摆地走到一张空桌子旁边。苏打水端来了,我一口气灌了下去。啊,清凉美味——那种想要呕吐的劲头顿时压了下去。现在赶快再喝杯烈性酒下去,然后就站起身来。可是我站不起来。我觉得,我的两子腿似乎长到地底下去了,脑袋奇怪地嗡嗡直响。我又要了一杯烧酒。然后再抽支烟,抽完之后快走。

我点燃了烟。就只坐一会儿,我用两手托着我那昏昏沉沉的脑袋,想一想,思索一下,把事情想清楚,想了一桩再想另一桩。从这儿想起吧—一我订了婚??人家给我订的婚??呵是这只有??才算数??不,不要躲躲闪闪??这是算数的,这是算数的??我吻了她的嘴,我是自觉自愿地这样吻她的。

她用左手狠狠地抓住门框,撑住她的身体,免得失去平衡,右手把两根拐杖都抓在一起。伊罗娜一脸绝望的神情在她背后挤过来,显然想扶住她,或者用力拽住她。艾迪特的眼睛闪出焦的愤怒的光芒。“别管我,别管我,我跟你说过了,”她对这讨厌的来帮她忙的姑娘大声嚷嚷。“谁也不用帮我的忙。我一个人能走。”

于是,在开克斯法尔伐或者仆人还没有来得及醒悟过来时,就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这个瘫痪的姑娘咬着嘴唇,像要使下大劲似的,两只睁得大大的、的人的眼睛直盯着我,她猛地一推支撑着她的门框,——像个游泳的人猛蹬岸边一打算不用拐杖,完全徒手地向我迎面走来。在她猛推门框的这一瞬间,她摇晃了两下,仿佛跌进这屋子的空旷中去,可是她迅速地高高挥动两手,那只空手,和那只拿着双拐的右手,为了保持平衡。然后她再一次咬紧嘴唇,踢出一只脚,又把另一只脚拖过去,左右两脚一伸一拐,弄得她的身体像个木偶似的一颤一颤。可是她到底是在走。她在走!她在走,两只睁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只盯着我,她在走,仿佛拴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拽着走。她的牙齿深深地咬进嘴唇里去,脸上的轮廓痉挛扭曲得变了形!她在走,像一只小船在狂风中吹得东倒西歪,可是她在走,她第一次独自行走,

不用拐杖,没人帮助——想必是意志力创造的奇迹唤醒了她这两争业已死去的腿。从来没有一个医生能向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一个瘫痪的姑娘这一次,这绝无仅有的一次,能把她那两条屠弱无力的腿从僵硬、虚弱的状态中摆脱出来。我无法形容,这是怎么发生的,因为我们大家都泥塑木雕似的直瞪着她那双充满极度喜悦的眼睛。甚至伊罗娜也忘记跟着她,保护她。可是她却摇摇晃晃地走着这很少的几步路,就像被内心的一阵暴风推向前去。这不是走路,仿佛是紧贴地面的飞行,是一只剪断了翅膀的小鸟扑腾着摸索着在飞行。然而意志力,这心中的妖魔推着她一步步前进,她已经走得很近,因为完成了巨大的业绩而洋洋得意,她无比渴慕地向我伸出双臂,—一这两条臂膀原来一直像摆动的翅膀在保持她身体的平衡——她脸上紧张的线条已经松弛下来,化为一道因为幸福而兴高采烈的微笑。她完成了奇迹,只还有两步,不,仅仅只有一步,最后一步:我几乎已经感觉到从她那漾着微笑的嘴里吐出来的气息——这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预感到已经赢得了一次拥抱,她怀着渴慕之情,做了一个猛烈的动作,过早地把两臂张开,于是失去平衡。她的双膝像给人用镰刀割了一下似的,猛地折断。她沉重地倒下,正好倒在我的脚跟前,拐杖噼里啪啦地打在坚硬的石头地板上。我在最初的惊讶之中,非但没有去做最最自然不过的事情,跑过去把她扶起来,反而不由自主地直往后退。

可是开克斯法尔伐、伊罗娜和约瑟夫已经差不多同时跳过来,扶起这不

住呻吟的姑娘。我一直还没能向那边看过去呢,我注意到,他们一起把艾迪特架走了。我只听见她因为绝望的愤怒发出窒息的鸣咽,和他们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渐渐远去的拖沓的脚步声。在这一秒钟里,整个晚上遮住我目光的那层热情洋溢的迷雾消散了。内心的光亮一闪,我把一切都看得无比清晰。我知道,这不幸的姑娘永远也不会完全恢复健康!他们大家都寄希望于我的那个奇迹并没有发生。我不再是天主,而只是一个渺小、可怜的凡人,他用他自身的弱点,无耻地害人,以他的同情心搅得别人心乱如麻,弄得事情一塌糊涂。我的内心清楚地、十分清楚地意识到我的职责:要么现在,向她表示忠诚,要么永远也不表示忠诚。要么现在我去帮助她,跟在他们后面赶去,坐到她的床边,宽慰她,哄骗她,说她走得好极了,她会很好地恢复健康的。要么永远也不必这么干了!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进行这样绝望的一种欺骗。我心里感到害怕,一阵使人不寒而栗的害怕心情,害怕她那双可怕地苦苦哀求、然而又贪婪的充满渴望的眼睛,害怕这狂野的心灵的焦灼,害怕另一个人的不幸,我没有能控制住这种不幸。我没有思考我在于些什么,就抓起军帽和佩刀。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像个罪犯似的逃出了这座府邸。

四十九

给我点空气,哪怕就让我吸一口气也好!我都快憋死了。莫非这里树丛中的夜这样郁闷,还是我喝的酒,大量的酒使我透不过气来?外套贴着我的身体,紧得叫我难受,我一把扯开衣领,大衣压得我的肩膀好重,我恨不得扔掉。空气,哪怕就让我吸一口气也好!浑身燥热,憋闷,就像血液想透过皮肤向外迸流,耳朵里笃、笃、笃直响——这依然是那可憎的拐杖的声音,还是我太阳穴里脉搏的跳动?我为什么这样狂奔猛跑?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慢慢地想想,安安静静地想一想,别士听这笃、笃、笃、笃的声音!这么说

——我订了婚了??不,人家给我订了婚了??我并不愿意,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这事??现在我可是订了婚了,现在我给拴住了手脚??可是不,这并不是真的订婚??我不是跟老人说过,只有等她把病治好,可她是永远也不会恢复健康的??我的诺言只有??不,我的诺言。是根本不算数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根本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我为什么又吻她一下,吻在她的嘴上呢???我不是不愿意??唉,这同情心,这该死的同情心!他们总是用这玩意儿来套住我,现在我可是给逮住了。我是正规合法地订了婚,他们两个部在场,她父亲和另一个姑娘,还有那个仆人。??可我并不愿意,我并不愿意。??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首先要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唉,真讨厌,老是这笃、笃、笃、笃的声音??现在这声音将永远把我耳朵震聋了,她将架着拐杖老跟着我??这事是发生了,无可挽回地发生了。我欺骗了她,他们欺骗了我。我订了婚。他们给我订的婚。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些树木摇摇晃晃,乱作一团?还有这满天繁星,怎

么那么使人头晕目眩——一定是我眼花了。脑袋怎么那么沉!啊,真憋气啊!我得到什么地方去把我的额头清凉清凉,那么我又可以好好思索了。或者喝点什么,把嗓子眼里这些又粘又苦的东西冲掉。前面什么地方不是有口井在路边吗?我骑着马从旁边不知经过了多少次。不,我早已走过这口井了,我刚才一定像个傻子似的奔跑来着,怪不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跳得那么凶!要喝点什么就好了,喝了以后我说不定又能仔细思索。刚看见几座低矮的房子,终于从一扇半遮半掩的玻璃窗里射出一道昏黄的煤油灯的灯光。不错——现在我想起来了——这是城郊的一家小酒店,马车夫一早总在这儿停一会儿,赶紧再喝杯烧酒,暖暖身子。到那儿去要杯水喝,或者喝点辣味酒或者苦味酒,把嗓于眼里这点粘乎乎的东西煞一煞!要能喝点什么就好了,喝什么都行!我怀着一个即将渴死的人的贪欲,不假思索地推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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