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第1 / 2页)
『怕什么?』阿巧姐毫不迟疑地,『我路远迢迢赶了来,就是来服侍病人的;只要你好好复原,我比什么都高兴。』这两句话在胡雪岩听来,感激与感慨交并。兵荒马乱,九死一生;想到下落不明的亲人,快要饿死的杭州一城百姓,以及困在绝境,眼看着往地狱里一步一步在走的王有龄,常常会自问∶人生在世,到底为的什么;就为了受这种生不如死的苦楚?现在却不同了,人活在世界上,有苦也有乐;是苦是乐,全看自己的作为。真是『太上感应篇』上所说的∶『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这样转关念头,自己觉得一颗心如枯木逢春般,又管用了。脑筋亦已灵活;本来凡事都懒得去想,此刻却想得很多,想复很快。等阿巧姐替他将脚洗好,便又笑道∶『阿巧,送佛送到西天,索性替我再抹一抹身子。』『这不大妥当。你身子虚,受不得凉┅┅』
『不要紧!』胡雪岩将枯瘦的手臂伸出来,临空捣了两下,显得很有劲似地说∶『我自己觉得已经可以起床了。』『瞎说!你替我好好睡下去。』她将他的脚和手都塞入被中,硬扶他睡倒,而且还掖紧了棉被。
这话提醒了萧家骥,有这样体贴的人在服伺,何必自己还站在这里碍眼,便微笑着悄悄走出去。
四只眼睛都望着他的背影,直待消失,方始回眸,相视不语,征征地好一会,阿巧姐忽然眼圈一红,急忙低下头去,顺手拿起手绢,装着擤鼻子去擦眼睛。
胡雪岩也是万感交集,但不愿轻易有所询问;她的泪眼既畏见人,他也就装作不知,扶起筷子吃粥。
这一吃粥顾不得别的了。好几天粒米不曾进口,真是饿极了,唏哩呼噜地吃得好不有劲;等他一碗吃完,阿巧已舀着一勺子在等了,一面替他添粥,一面高兴地笑道∶『赛过七月十五鬼门关里放出来的!』话虽如此,等他吃完第二碗,便不准他再吃;怕病势刚刚好转,饱食伤胃。而胡雪岩意有未厌,说好说歹才替他添了半碗。
『唉!』放下筷子他感慨着说∶『我算是饱了!』
何以知道她是你师娘赞成她来的?』
『不错!护送的人,就是我师父号子里的出店老司务老黄。』胡雪岩放心了。老黄又叫『宁波老黄』,他也知道这个人。
胡雪岩还想再细问一番,听得脚步声,便住口不语,望着房门口;门帘掀动,先望见的是阿巧姐的背影,她端着托盘,腾不出手来打门帘,所以是侧着进来。
于是萧家骥帮着将一张炕儿横搁在床中间,端来托盘,里面是一罐香粳米粥,四碟清淡而精致的小菜,特别是一样糟蛋,为胡雪岩所酷嗜,所以一见便觉得口中有了津液,腹中也辘辘作响了。
『胡先生,』萧家骥特地说明这些食物的来源,『连煮粥的米都是何姨太从上海带来的。』『萧少爷,』阿巧姐接口说道∶『请你叫我阿巧好了。』
阿巧姐知道他因何感慨。杭州的情形,她亦深知,只是怕提起来惹他伤心,所以不理他的话,管自己收拾碗筷走了出去。
『阿巧,你不要走,我们谈谈。』
『我马上就来。』她说,『你的药煎在那里,也该好了。』过不多久,将煎好了的药送来。服侍他吃完,劝他睡下;胡雪岩不肯,说精神很好,又说腿上的伤疤痒得难受。『这是好兆头。伤处在长新肉,人也在复原了。』她说,『我替你洗洗脚,人还会更舒服。』不说还好,一说胡雪岩觉得混身发痒,恨不得能在『大汤』中痛痛快快泡一泡才好——他也象扬州人那样,早就有『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的习惯。自从杭州吃紧以来,就没有泡过『澡塘』;这次到了上海,又因为腿上有伤,不能入浴。虽然借助于古家的男佣抹过一次身,从里到外换上七姑奶奶特喊裁缝为他现制的新衣服,但经过这一次海上出生入死的跋涉,担忧受惊的冷汗,出了干、干了出,不知几多次?满身垢腻,很不舒服,实在想洗个澡,无奈万无劳动阿巧姐的道理。
他心里这样在想,她却说到就做,已转身走了出去,不知哪里找到了一只簇新的高脚木盆,提来一铫子的热水,冲到盆里;然后掀被来捉他的那双脚。
『不要,不要!』胡雪岩往里一缩,『我这双脚从上海上船就没有洗过,太脏了。』
这更是已从何家下堂的明显表示。本来叫『何姨太』就觉得刺耳,因而萧家骥欣然乐从;不过为了尊敬胡雪岩,似乎不便直呼其名,只拿眼色向他征询意见。
『叫她阿巧姐吧。』
『是。』萧家骥用亲切中显得庄重的声音叫一声∶『阿巧姐!』
『嗯!』她居之不疑地应声,真象是个大姐姐似的,『这才象一家人。』
这话在他、在胡雪岩都觉得不便作何表示。阿巧姐也不再往下多说,只垂着眼替胡雪岩盛好了粥,粥在冒热气,她便又嘬起滋润的嘴唇吃得不太烫了,方始放下;然后从腋下抽出白手绢,擦一擦那双牙筷,连粥碗一起送到胡雪岩面前,却又问道∶『要不要我来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