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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第1 / 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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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惊醒了号长,他从阁楼里爬出来,做游行队伍的开路先锋。他以退休之身,披甲再起,反复吹奏一支进行曲,依然嘹亮,依然雄壮,依然如来自天上,依然如九泉相应。

翻开"山里山外"这本书的第一页,在目次之前,就写好了八个大字:

"本书人物均系虚构"

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号兵有着一个愿望,想在这一千多个流离失所的"小鬼"里找一个徒弟来传他师父江南号圣一门的香火,学生们让他失望了,他也只好叹口气说:"唉,年头不同了,现在的年轻人不学这一行了。"

但是,等到前来挑战的年轻号兵心服口服向他跪倒求他收留的时候,他却又坚决推辞了,学生不明白为什么,倒是炊事班长了解他:"号长那里是想徒弟?他是想儿子;再说也不是想儿子,他是想老婆!"

这样一个寂寞的人几乎可以如愿收到一个徒弟的时候又狠不下心来。原来可以在灾民中买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但是在该谈的都谈过了,只等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的时候却又被骨肉分离的惨况改变了心意。

因此,号长是一个只能顶着老天安排好的路往前认命地走着的中国人,因此,在中秋的夜里,他用号音来安慰游子的时候,心情其实也是和游子一样的——"心里哀也不是,乐也不是,只是在冷清里想一种温柔,在现实里想一阵茫然。"

坐在月色里,坐在清光注满大气,流泻漫山遍野的月色里,游子渴望着遥不可及的亲情。"月亮偏西了,月光引起的惆怅,引起的想象,形成一到重担,压得我们永远坐在那里,不能起身。我们甚至连改变姿势的气力也没有。月神把我们点成了化石,一种会流泪的化石。"

然而在抗战的时候,所有的规律都被破坏了,少年必须要用一切的力量在山中跟随着前行者践踏出一条路来。

但是,就算在那样荒凉的山路上也有生活,也有人家,也有祖有孙;小小六七岁的男孩用尽力气来叫卖他那白了头发的婆婆所准备好的凉水,所以要鼓起胸膛伸长了脖子,象只雄鸡一样发出声音来。

我反复读着最后那两句:"瓦罐和陶土烧成的碗都和老人的皮肤一样粗糙易毁,水却象孩子的声音一样清澈新鲜。"那一座严峻的山,那一条荒凉的路,那祖孙二人和过路少年的一场相遇,那整个中国人都知道、都熟悉也都没有忘记的故事,就都在一碗清水中清楚而又完整地出现了——老人虽老而易碎却仍然坚持,那孩子虽小而软弱却有着天真的声音和勇气,少年虽然独行在荒山之中却有着不肯放弃的盼望;三个小小的人物说出了整个国家对这一场战乱的态度,说出了中国人在怎样的环境里也能生存、也要生存。你说,这样的笔,这样的功力怎能不令人肃然起敬,屏息慑服呢?

这篇"山里山外"中还有一段:"——说到这里,平静的山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只觉远处的竹林起起伏伏,近处的树木雨打海潮一般响,惊起多少大鸟小鸟从竹丛里从林梢间冲出来盘旋飞翔。好象满山都有声音催我们赶路。就在这时候,眼前蓦地一暗,升起一股袭人的阴气,原来是山高太阳低,山峰遮住斜日,尽管远处还明亮如镜,暮色却早一步到了山腰。虞歌说:'走吧,款晚先投宿。'我问今夜宿在哪里,她伸手向前一指,远处林梢挂着一匹灰白色的罗纱,我知道那是炊烟。"

整段文字就是一整幅深深浅浅有风声也有日影的画面,深的地方不能再加一笔,浅的地方也不能再减一分。抗战到今天作者提笔的时候中间已经有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以前一个荒山中的夕暮刻在少年的心上,竟然可以刻得那样深、那样清晰又那样动人。

本来说好是这天晚上取消晚点名,不吹熄灯号的。

但是,"就在这近乎麻木和自弃的时候,号声响了,老号长似乎没有睡。今夜,他似乎挂念我们。他似乎把教官宣布暂时废止的熄灯号断然恢复了。他要提醒我们夜深了。他要催我们上床,劝我们珍重。今夜的熄灯号比平时低沉一些,比平时缓慢柔和。号音象暖流一样冲刷我,由我的头顶沿着脖子灌下,使我全身酥麻。我没有动,别人也没有。可是号角继续在吹,吹了一遍再吹一遍。他不唤回我们的灵魂、我们的知觉,誓不罢休。他用即生即灭的号音和万古千秋的月魄竞争。一遍又一遍,他吹出那有厚度的声音,有磁力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号声音综合了箫的声音,琴的声音,母亲的声音,爱人的声音。

一遍又一遍,他简直要把月光吹熄。

一遍又一遍,他终于把一块块化石吹醒。"

每次读到这里,都不自禁地会落泪。我想,王鼎钧已深爱着这一个不平凡的小人物,所以,在全书的最后一段,在好漂亮的火把前,在跳动的火光里,在同学终于和解了的欢呼之中,在巍峨的铁教官出现的时候,他也让号长重新拿起那一把军号来。

我想,除了是因为"当时年少"和"今日的功力"之外,恐怕还是因为有着那一颗象金子一样的心的缘故吧。

当然,如果只是赞叹作者写景写情的功力,这个世界上写得好的人有那么多,我们只需要静默领受,含着感激的心去阅读就可以了。

但是看"山里山外"却一直有着一种非要说出来不可的感动。和朋友交换读后心得的时候也是这样,抢着要说话,抢着要说自己最喜欢是那一段和那一段,还有那一段。

我喜欢作者写他书中的那个号长:"——中等身材,鼓着个圆圆的肚子,显得很矮;眼球上总是缠着血丝,有人说这是因为他吹号把微血管吹涨了。这副模样,穿上军服也显不出威武,更何况他的风纪扣多半敞开,他的皮带多半挂在肚皮上,他在操场里出现的时候,皮带上又多半挂着一支闹钟,每走一步,那支闹钟就重重的拍打他的大腿,闹钟的打的打指挥他,他就打打的时指挥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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