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蚀:错愕2(第1 / 3页)
“你小子没出息……”
“我就喜欢画画,我就窝囊,我就没出息!”楼上,若现把画笔摔了,闷着声说。
“妈,就不勉强他,他喜欢画,您就让他画吧!再说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画家很吃香呢!”我低声劝道。
“你别帮他!快进屋去,好好歇上一歇。我给你热饭去!”妈没有因为若现的顶撞而坏了心情,兴高采烈地扬起头,把满是肥皂泡的手在水盆里涮了涮,掀起腰上的围裙擦了擦,把散乱的鬓发望耳根下掩了掩,对着我说。
院前半枯的香樟树上,还留着几声蝉鸣,寂寞地呻吟在夏夜的黑幕之下。我一边吃饭,一边回答着妈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吃了饭,妈和我闲聊几句后,就去磨房了。离开之前,妈要我去楼上看看若现,和若现聊聊。
天边,挂起了一弯下弦月,疏疏落落的几颗星星,缀在广漠无边的夜色里,像几只诡谲而又毫无生气的眼睛。我就在乡间小路上踽踽独行,踏碎了一路的月光。虽然有月光,但路两边的树影精灵般还是让我感到陌生和害怕,甚至连夜色、夜空和夜月都是陌生的。
然而事实上,我对村子里的许多事物都是那么的陌生,它们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闯进我的内心世界都是那么突兀和毫不讲理。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家从来没惹过张三,也没恼过李四,更没害过王五,但是奇怪的是,我们家里似乎养着一个魔法师,总会有看不见的魔力从我家的矮墙爬出去,溜到那些坐在村口香樟树下或是小店里闲聊的人群里。男人们或像端痰盂似的捧个茶杯,或吆喝着玩几圈扑克,或谈讲些男人女人的那点事儿;那些女人们似乎不介意自家的男人将夜间那些事公开,也聚在一块,或嗑着瓜子,或唧唧喳喳传说着从没有发生过的事。
我们家里似乎出了许多值得他们搬弄或嘲讽的事件,或是什么遥远的传说,以致于母亲做的豆腐在村里也总是很少有人要。怕惹上晦气。这话村里的老辈分夏老太也曾说过。可是,我们家竟有什么晦气的事吗?我竟不知。
于是,妈只能每天早上摸黑起来,挑着豆腐担,走十里的路到镇上去卖。豆腐换来的钱能勉强够得上平日生活的开支。两年前,姐姐若雯去了A省的一个城里打工,连过春节也没有回来,只是每个月都往家里汇钱,供我和弟弟上学。我很不争气,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妈和姐姐,去年我高考落榜,而今年的高考我又觉得不大对劲,如果好的话,我的右眼皮何以跳得如此厉害?于是我有点害怕了。弟弟喜欢美术,他想报考省美术学院,可是妈不支持他,认为画画是顶没出息的行业,但她总是在弟弟倔强的顶撞时无法找出可以支撑她观点的依据。妈已经不止一次撕毁弟弟的作品了。我们家三姐弟似乎都有着文艺范,这对这样一个偏僻的小村庄而言,实在有些难以理解。姐姐对戏曲如痴如醉,弟弟对美术入迷至极,而我恨不得每天钻在文艺作品中。
我已经走到村口了。进了村口,是一条半弧形的小街。小街依山傍水循势而上,从村口一直通到村尾,将村子劈成凹月形和凸月形的两半。农历逢三、八是我们村的集市,每当那几天,这条平日里不起眼的小街却展示着它潜藏的繁盛。也只有在这几天,外村的人会拥到我们村里来赶集,母亲也就因此不用跑镇上去了。
我点了点头,看着妈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
若现的房门虚掩着。我停住,在门口低声唤了他三次,但他并没有应上一声。我以为可能是他画得太专注太投入而没有听见。于是我推门进去,这才发现里面的情况非常不妙。地上已丢了好几张被揉皱了的画纸,五颜六色的画笔凌乱地散落了一地,调色盘也已被打翻。而若现两手兜在脑后勺,将椅子的两条腿翘起来,正瞪着天花板发呆!我知道他是没有灵感了。我是一个喜欢写文章的人,所以深知灵感皆失文思全无的滋味确实十分不好受的。
我把房门在身后阖拢。若现看见我进来,就站了起来,望住我。
“……哥,你回来了。”他说,语气里明显包含着郁闷和无助。
村口的小杂货店附近,许多人挤在一起纳凉。那些人看见我背着东西过来,全抬起眼睛望住我,含义复杂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扫射,不过很快又相互谈天说地去了。我只是不存在的形象而已,他们也没有理由多看我一眼。他们继续聊天,我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我到家的时候,妈正在院子里的井边洗衣服。她抬头看见了我,忙站了起来,撩起围裙擦擦额上的汗,可竟然没有说出话来。
“妈——”我叫了她一声。
“……若隐,你回来了?”妈边说边冲屋内喊,“若现,你哥回来了!”
“妈,你别吵行不行啊!我画画正没灵感,烦着呢!”是若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