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第1 / 2页)
“还没开始挨饿就慌了神?你这个人,嘴上的词儿都改了,心里仍旧记着当地主时过着的那些吃喝不愁的安逸日子。”杭九枫指着山下,薄雾飘落的山坡上散落着一些没有收获的南瓜。还没开始落雪,地上只有一层霜,挂在枯藤败叶上的金黄色南瓜非常显眼。“这个鬼三里畈,石头都肥得往外流油。在天门口,打霜后哪里还会有南瓜挂在地里不摘的!黄水强,你不要放哨了,趁睡懒觉的三里畈人还没起床,带人下去,偷几个南瓜回来。挑那种肚脐眼小的——肚脐眼小的南瓜甜一些。三里畈的人种南瓜是为了吃里面的瓜子,不会在乎这点东西。”
“莫老看女人,要看有没有敌人!”
黄水强是麦香的姑表弟,麦香死后,大家就开始高看他。
“若是不打仗,这时候你一定是在搂着哪个女人过冬。”
黄水强一下子来了精神,他觉得自己早该娶媳妇了:“就因为我家比表姐家还要穷,什么好事也轮不上,我才报名进了独立大队。”
圣天门口五二(2)
想起不久前死在自己眼前的麦香,杭九枫心里一动,嘴上也馋了,就要那女人露一露自己的手艺。女人揉好面粉,又将两升芝麻炒熟,放在簸箕里用一只青花瓷碗反反复复地碾压。女人做这些事时,阿彩和另外几个嘴馋的男人一直在旁边看。女人将整整一包砒霜掺进芝麻里,阿彩竟然问,这糖是不是因为放得太久而变硝了。女人轻言浅笑的样子,丝毫没有要了结他人性命的迹象。她一口气做了两百个发粑,个个都是既白嫩又细腻,还没上蒸笼就香气袭人。女人将两口锅同时烧热,上面架了两副蒸笼,第一锅发粑即将蒸熟时,正在灶后帮忙烧火的阿彩从低往高处看时,突然发现女人身穿的青花粗布棉袄里面藏着一身孝衣。心惊肉跳的阿彩当即感觉到:“这女人的丈夫也被肃反杀了。”阿彩慌忙去对杭九枫说,这女人做的发粑再好也不能吃。回到女人屋里,敢死队的几个人正在那里玩把戏一样,将几只刚从蒸笼里取出的滚烫发粑,放在手里不停地倒来倒去。杭九枫从空中接住一只发粑,扔给正在灶下转来转去的黄狗。黄狗叼着发粑就地咬了几口,还没挪地方就一头倒在地上,边吐白沫边抽筋。接替阿彩在灶后烧火的女人抢过黄狗吃剩下的发粑,也不嚼,伸长脖子硬往肚子里吞。吃完发粑,女人空出嘴来咒骂:“挨千刀的家伙!”阿彩辩解:“你没搞清楚,我们也是出来躲肃反的!”杭九枫生气地对那女人说:“你以为杀人是件轻巧的事?若是能听听那些搞肃反的人背后说的话,你就不想杀人了。杀人是天下最累、最伤神、最费力气的一件事。刀再锋利,脖子再细,都不管用,一刀下去,当时不在意,一觉醒来才感觉到身上的酸痛,还不如出夫役,被人用枪顶着后背,连挖十天战壕。不信你问阿彩,因为五人小组在天门口杀人太多,光是用眼睛看就够累的,我夜里都没有力气和她摞在一起睡。”女人死了,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最可怕的是从鼻子、眼睛和耳朵里一汪汪地往外流淌的黑红黑红的血。阿彩吓得一连几天嘴里都在冒苦水。十分难受时,阿彩一遍接一遍地对杭九枫说,活成这种样子,还不如呆在天门口,让别人肃自己的反。杭九枫听不得这样的话,阿彩每说一次都要遭到杭九枫的呵斥:
“别人的胆是越吓越大,你怎么越变越小?”
垸里的人像是早就知道女人要殉难,这边人刚断气,那边就传说纷纷:女人是因为丈夫被从外地过来肃反的人杀了才寻死的,不管报仇的事成或不成,她都要吃砒霜。杭九枫不敢在垸里呆下去,悄悄地挪了一个地方。稍觉安全后,他才继续教训阿彩:
“我带人出来,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你。莫以为将自己的裤带勒得紧紧的,不再理我就没事。五人小组连麦香都杀,你不要忘了自己曾经有一个腰缠万贯的老子,这辈子你就不要再有别的非分之想,好好跟着我,好好同丝丝做姐妹。”
杭九枫这是旧话重提。实际上,离开天门口的当晚,阿彩就不再与杭九枫对抗了。那一夜在树林里宿营,地上铺着杭九枫当初送给她的那张狗皮,久不在一起的两个人事后都觉得十分快乐。在冯旅长的控制区内打游击,狗皮上的缠绵成了最主要的享乐。
阿彩咧开嘴,露出一排每天早上都要用牙刷牙膏清理的牙齿:“若是碰到合适的女人,你就开口,我们一定想办法成全你。”
阿彩的白牙像玉做的,一闪一闪地撩着黄水强的心:
“等我娶了媳妇,一定要她学你,天天漱口刷牙!”
失去阿彩的温暖,杭九枫很快就让寒气惊醒。和太阳一起露面的杭九枫听到黄水强的话,爽朗一笑:“和傅政委做了亲戚的人就是不一样,连找老婆这样的俗事都有自己的理想。”
阿彩板起了脸:“中饭米都没有了,你还有劲笑。”
有天晚上,睡在一片坟地当中的杭九枫忽然叹了一口气。
阿彩以为他动了回天门口的心思:“你也有泄气之时?”
杭九枫翻身坐起来:“谁说我泄气了!若是不信,你可以捡几根死人骨头熬成汤,看我敢不敢喝!”
他真要去捡死人骨头,阿彩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他。
一九三二年到来后的某个早上,阿彩从杭九枫身边爬起来,悄然钻出山洞。哨兵黄水强正蹲在大树后面打哈欠,阿彩伸腰的姿势让他清醒过来。阿彩故意引出容易让男人兴奋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