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第1 / 1页)
猛然听见吁的一声,二毛子勒住了热气腾腾的辕马。定睛一看,爬犁停在了离南沟不远的河边。二毛子说:“有人!”叔侄俩跳下车,俯身再看路上僵卧着一人,快要冻成冰砣了,翻动一下,认出是张猎户。手忙脚乱地抬上爬犁,喂了一口酒,张三呻吟起来:狼——啊——狼。声音骇人,恍恍如呓语,颤颤如割面的寒风。
没走出多远,张猎户就断气了。翌日,赵前唤上几个佃户将他葬了。张猎户给老虎窝留下传奇,在此后的岁月里,每逢大雪天,老人就要讲张三逮狼的故事。最夸张的一段是张三蹲坑,说是秋天的时候,张三选好狼出没的狼道,挖一个四尺长两尺宽的深坑,深坑上方盖着厚木板,木板上事先打两个小碗大小的洞。黑夜来临前,弄个猪崽装到麻袋里去,然后怀抱着麻袋钻进坑里。夜里狼来了,就会听见坑里麻袋中的小猪哼唧。小猪一叫唤,狼馋得流口水,急切围着厚木板打转儿。张三躲在深坑里屏声息气,进洞之前需要检查,身上不能带火镰烟丝之类的东西。狼很狡猾,总担心圈套的存在,便使劲儿地用鼻子嗅。再狡猾的狼也斗不过张三,家养的猪那能不粘人的气味,慢慢地狼就释然了。狼永远也不会去掀开木板,狼所能做的是抓挠木板,并将爪子从洞口探进去。这样就给了张三机会,他会果断地扭住伸进洞来的狼爪子,用绳索牢牢绑住。狼会惊慌失措,拼命挣扎试图解脱,三下两下地另一只爪子也会伸到洞中。张三绑好了狼的两只前爪,满载而归。
老金咽气前,拉着女婿的手直喘:“这么遭罪,我也活够了,”停了好半天又说:“就是想首志啊。”金首志一走多年,杳无音信,老金想得厉害。此刻,他的手只能握住女婿,狠狠地抓住,不愿松开。赵前感觉到,岳父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
第三章(4)
落雪纷纷,笼罩了南沟,叽叽喳喳的麻雀聚集在房前屋后,见有人来便忽地飞向四面八方。老金的棺材是佟大麻子做的,他是老虎窝的首任木匠。上好的红松板材外面刷着红漆,画些稀奇古怪的图画和题语,给人恍若隔世之感。从这一刻起,二十六岁的赵前开始理解何谓大梦一场。送葬人不算少了,老虎窝一带的家家都来了代表。这些天,牟先生和王德发一直没离开赵家,忙前忙后地帮忙。牟先生提着棉袍在雪窝子里寻了好几个时辰,找了块风水宝地。而赵前深引为遗憾的是,老虎窝尚无喇叭匠,没能为老金雇上一班鼓乐。在女人的哭
声里,灵柩起程了。冻土地坚硬如石,板结的黑土块垒起了坟堆,在白雪的背景里格外醒目。赵前眯缝起眼睛,默默看树林外浑然一色的山峦,内心陡生凄凉寂寥之感。
送走十里八村的亲友,天放晴了。整个冬天,赵家都显得死气沉沉的,赵前不再去老虎窝街里闲扯了,每天陪岳母坐上一阵子。翠儿接连生闺女,丈母娘为此耿耿于怀,好像责任在她似的,念叨:“下回就是小子了。”不觉之间,人常陷入恍惚:“首志首志,你也该回来了吧?”
雨后的夜晚,坐在田间地头,会听见高粱苞米嘎巴嘎巴的拔节声。赵东家喜在心头,慨叹:“插根筷子也发芽啊!”
穿过茂盛的青纱帐,柳津河是一条刚刚告别小溪的河流,牟先生说这是东辽河的上流,没准还是个源头呢。牟先生言词肯定:“反正流到大辽河里去!一直流到渤海里去!”
赵前感觉老婆身上也有条河流,那是他生命里另一种源头。翠儿的肚子如膏腴流油的黑土地,一天天地膨胀。赵前一遍遍抚摩光洁的胴体,仿佛行走在垄台之上。他是勤奋的,在黑土地和白肚皮之间耕耘,他信心十足,满怀期待。翠儿枕着丈夫的心跳,倾听那稳健的呼吸,惟如此才能安然而眠。而男人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像熊熊的篝火,兴奋着跳动着,即使长夜也不能使之冷却。作为南沟十方土地的主人,作为西沟、岔路口十几垧散地的拥有者,他赵东家需要也必须沉思谋划。
男人风风火火,翠儿担心他的身体,就说: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急啥?本来是好心好意,但丈夫听了不舒服,冷下脸来说:“屁话!不急行吗?俺做梦都在盼啊,巴望着荒草甸子快点变成熟地。居家过日子,要是没个盼头,还混个啥劲儿?”赵前霸气与日俱增,对待翠儿有些粗鲁,一不顺心就训斥说:“你娘们家的,瞎操哪门子心啊?”闺女赵玫瑰见了胆战心惊,躲得远远的不敢近前,从不敢在他面前哭闹。
大黄狗老死了,它的主人也日见衰老,老金常坐在门前的石墩上出神。赵前清楚,岳父是在思念儿子啊。吃饭时,女人和孩子是不能上桌的,要等到男人吃完以后才可动筷,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赵前不再吸蛤蟆头旱烟了,怡然自得地叼起了水烟袋。每餐,客客气气地给岳父斟上烫好的烧酒,而后默然对酌。老金一如既往地眯缝着眼睛,伴随着的是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岳父病得不轻,隔段时间,赵前就去大疙瘩抓药。他从不去寿生堂,不喜欢张先生的高傲,他只去德合隆,一来二去的,就和戴先生熟络起来。
年关临近,侄子赵成运来了。他衣衫单薄,站在面前,叫赵前呆了又呆。赵成运十七岁,恰好是赵前闯关东的年纪,一看眉眼嘴角就知是赵家苗裔。赵前的心情愈发恶劣,大哥已经死了,嫂子改嫁。大哥是被德国人开枪打死的,死于教堂阻工事件。外面是漫天的大雪,如鹅毛般飞舞,开门关门时会有零星的几片吹进屋里,马上就融化了。赵前坐在炕上,静静地听侄子讲,闷头抽烟。赵成运还太不习惯盘腿坐炕,火炕烫得他不时欠欠屁股。
难过的日子好过的年,年货还是要办的。赵前带上侄子去大疙瘩,伙计马二毛赶马爬犁。在赵成运眼里,马二毛的形象很有趣,头顶带有耳扇的毡帽头,一件大襟黑褂子棉袄,年岁不大,却满脸刻着粗细不匀的皱纹,张嘴闭口就是浓重的山东腔。一天到晚老是吭哧吭哧的,总有擤不完的鼻涕。
如今,大疙瘩的街市已有几百户人家了,比老虎窝热闹一些。有小孩在燃放爆竹,“啪”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了缕缕蓝色的硝烟。街市的房子间距很远,家家都有个院套,院子里拴牛马毛驴,一律口喷哈气,披一身雪白的霜花,而牲畜粪便则像朵朵黄艳的花朵绽放。他们三人先去了四海全粮栈,卖掉一车大豆。趁着卸车的工夫,赵前去德合隆小坐片刻,送些豆腐粉条之类礼物,算是登门酬谢。在戴先生处吃过午饭,逛街采买。当赵前买下成匹的布、绸缎时,赵成运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想不到叔叔这样阔绰。赵前心里高兴,瞥了眼侄子身上松垮的棉袍,说年年都得有个新样子,不穿件新袄还成?马爬犁轻快地穿街走巷,满载着面粉、布匹、瓦盆、鞭炮、蜡烛等各式各样的年货,赵前还给闺女买了花生、红枣还有拨浪鼓儿。年画自然少不了的,依着翠儿的心意买了幅《麒麟送子》。
残阳映照迢遥的雪路,马爬犁一路犁开雪浪,泛起一道道晶莹的寒光。腊月天短,说黑就黑,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地散去,牛皮靰鞡鞋薄得如纸一般,冻得脚趾头在鞋窝子里面蜷曲。他们不停地磕脚,实在挨不住时,就下车跑上一阵子。赵成运快要冻僵了,叔叔不时推推他,说你可别睡,睡就得冻死啊。为了赶走瞌睡,叔侄闲聊,说些关里家的事情。坚硬的马蹄声敲击冰封的路面,偶尔撩开爬犁楼子上的棉布帘子,看看走到什么地方了,稀疏暗淡的星斗下只有模糊的雪原。赵成运说,光绪皇帝崩驾了,改新年号叫宣统了,叔叔忽然喊声“停!”
借着微弱的星光,叔侄俩站在路边撒尿,转眼就把厚厚的雪壳浇出了大洞。赵前打了个寒战,说爱谁谁吧,过咱自己的日子!马二毛道:“东家说的是呢。”车夫的帽缘和眉毛上都结着雪白霜花的,口中哈气缭绕。赵前笑了,说二毛子你唱一段吧,解解闷。一声清脆的鞭响,歌声便起,赵前拍拍侄子说:“呵呵,不冷了吧?”
中药慢火煎熬,屋里屋外都是苦涩的草药味道。岳母不糊涂,对女儿女婿说:“老头子要完了。”
关里家还是没有动静,赵前摆不脱那份牵挂,惦记给哥嫂捎去的那封信。他第一次写家信,也是唯一的一次,摊开纸却不知如何下笔,写了个开头就止住了。他去找牟先生,说:“别之乎者也的,写出俺的心里话就行。”牟先生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奇*書$网收集整理,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套了封皮。赵前赞叹:“还得是读书人哩。”信里面描述了七八年来的情况,强调日子过得挺好,有房子有地,希望哥嫂来安顿生活,还特意写明他家住老虎窝的南沟。总之,殷殷之情甚切,许多年以后,牟先生的读信声依然在耳。可是直到上冻了,仍不见哥嫂的回信。面对着场院里的大豆高粱,赵前笑不起来,打短工的伙计们暗自嘀咕:“东家这是咋的了?”
二闺女赵冰花尚未满月,老金死了,据说是死于肺痨。得知翠儿又生个闺女,病危中的老金连连摇头,他肚子鼓鼓的,脸色一派蜡黄,大口大口地喘息。戴先生很够朋友,专程从大疙瘩赶来。戴先生冲老金微笑,不慌不忙地号脉下药。临别时拉过赵前说:“男怕穿靴,女怕戴帽,三肿三消,准备铁锹啊。”
赵前一惊,忙问:“您的意思是……?”
戴先生摇头,道:“你看脚肿的?准备后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