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第1 / 2页)
半路改嫁无需太多准备,老郭出钱叫扯了几尺花布,做了套新衣裳,吕氏也跟着打扮了一番。出嫁的日子说到就到,农历七月初八一大早,一辆带棚的马车驶入南沟。车上跳下个男人,一脸大胡子,身后跟了两个浪不流丢的女人。老郭迎上前:“来接姑娘的吧?”
“对。”大胡子仰脸朝天,摘下礼帽不停地摇晃扇风。“人呢?”
吕氏一路小跑,欢天喜地说:“这就来这就来。”
那两个女人身穿扎眼的花边缎子夹袄,头发梳得油亮亮的,一个劲儿地揉腰,抻懒腰晃脖子,嚷嚷:“这破道颠死人了。”她们连院门都没进,眼睛四下里打量,脸上打腻子一样地涂满了脂粉,浑身缭绕着呛人的香气。她们漫不经心地磕着瓜子,放肆的瓜子皮从红红的嘴唇里喷吐出来,“别啰嗦呀,别磨蹭了。”
接姑娘的马车惊动了前院和隔壁的邻居,赵成运女人和儿媳扒着墙头张望,一探头恰好和吕氏的目光相接,赵成运的女人刘氏不得不搭讪,一头雾水地问:“巧莲要出门吗?”吕氏受宠若惊,慌忙不迭回答,表情多少有些炫耀:“出阁出阁,在城里头找了个好人家,要享福来着,有车有马的大户呢。”
男人一时转不过弯来,问:“你说啥?卖了?”见吕氏点头,不禁勃然大怒:“做损做孽呀,你太缺德了。”
吕氏伸手说:“没法子啊,谁都会装好人,钱呢?”
男人握紧了拳头,说:“这哪是人干的事?伤天害理呀……”
吕氏并不退缩,反驳道:“伤天害理的事儿多了,哪样你少做了?!”
老郭烦躁,挥手说:“得啦得啦,太闹心了!”
巧莲眼圈红肿着出来了,刚一迈出大门,反身扑到吕氏的怀里:“妈!”吕氏连拍带劝,说:“好闺女,人家可等着呢。”巧莲抬眼瞧着来人,打了个哆嗦,“妈呀,俺那也不去,俺伺候你一辈子,端水端尿……”
一只燕子倏地翩转翻飞,露出了雪白的腹部。巧莲死死拉住婆母,失声痛哭起来:“妈呀,俺不走,俺不走。”
正吵个不休,巧莲挎着洗衣盆从外面进来了,他俩立即缄口不语。巧莲低眉顺眼地从两人身前走过,敏感地想到定是与自己有关,她一声不响地晾晒好衣服,低头走开了。郭占元望了望巧莲颀长的脖颈,发际边缘是细细密密的汗毛,将脖项反衬得很白很白。老郭看了看,不由得冷笑一声。这些天,巧莲感觉婆母的神色奇怪,目光接触时,对方的眼神更显慌乱。婆母越是嘘寒问暖,她内心越有种不祥的预感。巧莲已经没有眼泪了,男人和公爹相继去世,她也变得有些麻木了,婆婆常安慰她,说闺女呀再找个好人家就好了。
第二十一章(5)
巧莲喜欢上了燕子,那精灵一般的燕子简直是一种寄托,如果不是婆母支使,她宁愿整天去看燕子。流星似的燕子穿梭不已,她的心思也随之飘忽。没事的时候,巧莲推开后窗户,让裹了泥和草的湿气扑面而来,柴草和豆荚的清香温柔地抚摩她的面颊,若有若无的,丝丝痒痒的。窗口上方的屋檐下有燕子窝,是泥巴草屑垒的。这燕窝前年就有,今年春上,燕子又一口口地衔来新泥草屑,修修补补。燕子出出进进忙着觅食,在燕窝和田畴垄上往返,而雏燕在窝里叽啾,嗷嗷待哺。阴雨来临,燕子便在雨水滋润的草丛上贴地争飞,低低地闪
过,翠色的燕尾剪出一道影子。傍晚时分,忙碌一天的燕子归巢了。斜斜地掠过幛子上的牵牛花,晕在西天火烧的夕阳中,黑色的羽翅镀上了一层金黄。巧莲痴痴地想,叹口气:“燕子都有个窝呀。”心里一阵酸痛,扑簌簌的泪水夺眶而出。
婆母越发地客气了,不时地劝她改嫁。婆媳手握着手,说说眼泪就刷刷地流淌下来,仿佛到了离别的时刻。泪水就像是多雨的季节一样,湿漉漉的,打湿了悲伤的夜晚。这天,郭占元回来说:“可给巧莲找了个好人家。”他说,男方是刚死了老婆的,才三十二岁,住在安城城边种菜,家境好着呢,有五垧好地两掛马车,嫁过去做个填房,嘿嘿,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吕氏笑嘻嘻的,说:“有房子有地,人又不老,这下妈可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