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1 / 2页)
冯小羽说她要到桥上去看看,说不定蓝旗袍还在那儿站着。张保国说作家说话就是艺术,让人浮想联翩。
其实张保国心里在说,这个女人说话云遮雾罩,不着调!
冯小羽出了青女家大门,迎面看见了那座桥。昨天天黑,从河边路过,忽略了这座建筑。木石结构的桥横跨两岸,“风雨桥”三个大字刚健遒劲,气骨峥嵘。桥下川溪清澈见底,水汽蒸蒸,托出桥梁的斗拱飞檐,青瓦雕栏,好一座美桥!就想美国《廊桥遗梦》那个电影,轰动得不得了,一个单调的木筒子桥,也小题大做,大惊小怪地好啊好,要是把青木川的廊桥搬过去,那个爱情故事不知会怎样翻哩!
桥下,两个女子蹲在溪水边洗菜,昨天同车来的那个红头发正倚在桥栏杆上往下丢石头,下边的骂,上边的嘻嘻笑……
许忠德老汉从桥那边走过来,赶着要参加冯明的座谈会。冯小羽说人不齐,暂时开不起来,有郑培然在那儿陪着说话呢。许忠德说郑培然什么也说不出,郑培然患了老年痴呆症,早先的事情一大半记不清楚。有一回会上发言,控诉旧社会,又是浮肿又是要饭,把人听得泪水涟涟。一问是哪一年,1961年!冯小羽说郑培然却把“MicrosoftWord”谈论得头头是道。许忠德说那是郑培然通这路,郑培然要是不留在青木川他能当科学家,发明宇宙飞船,中国第一个上太空的不会是东北人杨利伟,得是青木川的郑培然。
李树敏问一会儿是朝哪里开枪,脑袋还是心脏。
冯明说,我们想朝哪里开枪就朝哪里开枪。
魏富堂狠狠地瞪了李树敏一眼,嫌他多嘴。
李树敏说,我要死个明白。
冯明说,我最后说一遍,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冯小羽称赞“风雨桥”三个字写得好,问是谁的书法,许忠德说,在下不才。
冯小羽说这老旧沧桑的桥跟“风雨”的名字相得益彰,般配极了。许忠德说桥也改了许多回名字,各样的人在上头也题过许多回字,换来换去,还是“风雨桥”贴切。冯小羽问桥是什么时候修的,许忠德说六十多年前,那时他是个少年,也是参加了修桥的。
其实冯明的话完全是多余,押出门的魏富堂和李树敏哪里喊叫得了,哪里张望得了,一根麻绳将他们的脖子紧紧地勒着,押解他们的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哪容得他们的头有半点抬起。可是,在出了门以后,还是闹出了一点儿小风波。
问题出在桥上,一行人上了桥,十几双脚踏在厚厚的柏木板上,发出了咚咚的声响。魏富堂被人拽着曳着,吭哧吭哧喘着气,明显地踏出了不和谐音。冯明看见郑培然还提着糨糊桶站在那里,因了郑培然和糨糊桶及那些红红绿绿的标语,那段桥面就显得有些狭小,押解魏富堂的队伍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冯明奇怪,在押解犯人这一严密周全的行动中,怎的忽略了桥面的清理和警备,致使这一关键地段出现了郑培然和几个观望者。这边押解魏富堂的队伍已经走上了桥头,那边桥上的人还站在桥中间,让他们退去已经不可能。好在桥上的观望者以妇孺居多,对安全不会构成威胁。押解队伍在走近郑培然的时候,冯明看见郑培然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蓝旗袍的年轻女子,女子皮肤白皙,拿着一叠棉纸,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过来。随着队伍的行进,观望者纷纷后退躲闪。女子没有动地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那儿就是她的位置,她就应该站在那里。冯明知道那是谁,女人的出现引起了他的警惕,他的手伸向了腰里的枪,做好了发生恶性事件的准备。
魏富堂走过女子身边的时候,猛地一侧脸,目光正好和女子相对。女子的目光是柔和平静的,没有愤怒,没有卑怯,没有哀怨。女子满头乌发衬托着蓝天白云,那应该是留在魏富堂人生道路上的最后画面之一。后来冯明分析,魏富堂的侧目不是偶然。女子那双穿着皮鞋的脚,有别于当地任何女子,魏富堂对此是熟悉的,当那双脚在魏富堂的视线中凸现时,魏富堂立刻明白了,是谁在这里等待他,跟他做最后的告别。他不能不回应,冒着绝大的风险他侧过脸来,只这一下,让他付出的是绳子更紧地勒进脖颈,几乎让他窒息的疼痛和推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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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年后,冯明和郑培然在青女家的院子里又谈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郑培然竟然矢口否认。他说他从来就没刷过标语,他一直在操场上的学生队伍中坐着,跟大伙一块儿喊着口号,根本没看见押解魏富堂的过程,也不知道有女人站在他的身后。冯明说郑培然记错了,郑培然明明在桥上,挡了魏富堂们的路。郑培然说他没记错,他的记性是青木川最好的,到现在他还能背出富堂中学的校训。这个校训除了他以外,青木川再没人记得了。冯小羽问富堂中学校训是什么。郑培然说是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冯明说这个校训不好,充满迷信色彩,修道修道的,像是老道似的。郑培然说校训是女校长谢静仪挑选的孟子的话,这个“道”是天下之道,自然之道,人生之道,跟道教没有关系。冯小羽问郑培然,女校长是不是穿旗袍。郑培然说女校长自然是穿旗袍的,青木川穿旗袍的女人有两个,女校长谢静仪,魏老爷的女儿魏金玉。冯小羽问哪个穿竹布蓝旗袍。郑培然说他所见的旗袍都是蓝色的,那时候他好像没见过其他颜色的旗袍,什么布的不知道,他不关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