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第1 / 2页)
吏役们听太爷作出了这种出乎寻常的决断,一个个无不咋舌称奇,摸不清金太爷今天打的是什么算盘,用的是什么心计。忙只忙坏了那几个抬轿子的轿班和打执事的衙役,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前院儿去打齐执事穿好轿杠站成班子,恭候太爷起驾。
林炳再三挽留,说是早已备下了饭菜,一定要请太爷用过午膳以后再动身。无奈太爷执意要走,就像是针刺屁股似的,一会儿也坐不住了,竟连烟都没烧一口就上轿要去。好在林国梁早有准备,忙把大小不同多少各异的程仪红封取将出来一一俵送已了,这才放炮起轿,鸣锣开道,依旧是一对对执事前导,大轿小轿随后,缓缓地步出大门,过桥而去。
这边林吴两族以及一应闲杂人等,待太爷轿子去远了,也就各自分头散去,不提。
林炳见太爷果真有点儿着恼了,不敢怠慢,赶紧深深一躬,陪笑说:
“回大人:那张牛皮,昨天下午已经着人送到壶镇街上玉记鞣皮子作坊里去了。大人要看,请宽限半天,治下即刻着人去取回来呈上过目。要说牛头么,昨天中午就已经下了锅,拆下肉来,恐怕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呢!”
金太爷听林炳对答如流,明知是狡辩,却也并没有发作,只是眯起眼睛,歪着脑袋,半晌没有说话。立本和本良在地上跪着,听林炳藏头露尾地东遮西掩,漏洞百出,正想提出几处要害关键来诘问林炳,抬头看看太爷静坐沉思的那副神态,又不敢惊动。正迟疑间,只见太爷猛可里打了一个呵欠,张大着嘴,嘘出了一口长气,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过来的样子,打腰间摸了半天,掏出那个宝贝小药瓶子,又倒出一点儿什么药面儿来,一个劲儿地往鼻子眼儿里搽,接着脆脆儿地打了两个嚏喷,驱散了一脸的倦容,这才把那个宝贝瓶子装进了荷包儿里去,顺手提起耷拉表来看了看,微微地皱了皱眉头,有气无力地说:
“看样子,这件案子根子扎得不浅,头绪还挺多,不是一朝一夕三言两语就能够问清楚的。本县下乡,只能检验尸身,踏看现场。今天时候不早了,来不及细问案情,且把人犯带回县里寄监,一应两造见证地方人等,明天卯时衙前听点候审。快班里着两个人赍(jī机)牌票即刻去玉记作仿取回牛皮来县里呈验。吩咐轿班,立即起杠。退堂!”说罢,摆了摆手,一连又是两个呵欠。
林炳一听县太爷要打退堂鼓,又说要把人犯带回县里去明天一早过堂,吃了一惊,心想:这位太爷却也是怪,验完尸,才问了几句话,连人犯见证都还没有全问到呢,怎么又不问了?这会儿才交辰时光景,天色还早着哪,怎么就说是时候不早了?即使是问案问到日落西山,在这儿再住上一夜,明天一早起驾回衙还不行么?要是明天卯时衙前听点,势必今天就进城去投宿才来得及。官司上的事情,一审二审,县审会审,上详下批,公文来往,谁知道该多少日子才能有个分晓?家里现放着两具尸首要含殓入土,林焕又伤了腰,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自己一个人顾得了官司顾不了丧事,顾得了丧事又顾不了官司,分身乏术,左右为难。不管怎么说,断没有停着尸首先去打官司的道理。虽说有林国梁出面来照应丧事,孝子总是缺少不得的,难道也请别人来代理不成?自己是长子,出殡的时候,撑破雨伞、提香碗篮,怎么说也不能叫林焕或是别人来顶替的吧。官司打到什么时候算一站,没有准谱儿,守灵出殡做佛事,排场最大也超不过七七四十九天去。这样看来,权衡轻重缓急,倒是出殡比打官司要急得多,何不就在太爷座前告丧假五十天,请求暂缓提审,等这里最后一场佛事做完了再过堂,岂不两得其便?主意定了,没等大爷退位,赶紧跨前一步去深深一躬,把兄弟伤重,无人张罗丧事,情太爷恩准丧假五十天暂缓提审的原委下情详细禀白了一番。
两旁的文案书办和三班衙役,一听这位乡下地方官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一个离奇的要求来,真是闻所未闻,“嗤”地一声,不由得堂上堂下坐着的站着的全都忍俊不禁,暗暗发笑。
立本先听太爷说要把人犯带进城去寄监候审,也是吃了一惊,本良的伤不算太重,也折了一条胳膊,二虎的伤那么重,大腿骨刚接上,只能卧床,行动不得,三天两头儿还得换药,一收监候审,这条大腿不就完了么?正想为二虎开脱,忽听林炳告假治丧,灵机一动,没等太爷答话,赶紧爬前一步叩了一个头,细说二虎和本良的伤势如何沉重,大夫如何吩咐走动不得,必须静卧调理将息,还得天天换药,才能在两个月内初步复元,为此也求太爷格外开恩,一并取保就医。五十天后,林炳的丧事办完了,他两个的伤也好得差不离儿了,由自己担保,随传随到。
立本的这一番话,又引起了堂上堂下一片哗笑。也许是这些长吃公门饭的人,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犯人未曾过堂就先取保就医的先例吧,竟认为这是立本无理取闹,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继而又意识到这个简陋的席棚也是庄严的公堂,嬉笑不得,笑声还未平息,立刻就又喊起一阵堂威来。
出于大家的意料之外,县太爷静静地听林炳和立本讲完了告假和取保的根由,既没有动气,也没有发火,本来就没有任何表情的瘦脸上,依然连一丝儿表情也没有。只听他鼻子里微微地“哼”了一声,又一点儿响动也没有了。县太爷就这样像一尊塑像似的呆坐着足有半袋烟工夫,这才猛然间“刷”地一声站了起来,轻轻地朝堂下摆了摆手,分不清是喜是怒,只听得一字一板儿冷冰冰地说:
“也罢,你们两造,各给假五十天治丧治伤。在此期间,双方不得寻衅争斗,借故生事。五十天后,静候本县提审。传话下去,立即备轿,原道儿回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