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第1 / 2页)
衙门口儿,一向是静悄悄地阒无人迹的。这里是是非之地,谁敢在此逗留?如今呼啦一下子来了二十几口子,又大都是板儿带扎腰短打扮的模样,早把里面几位看门儿的衙役惊动了。只以为是何处叛逆的山民要来冲击县衙,随着一声吆喝,忽然间挨着高门槛儿齐崭崭地站了一排五六个皂隶,一个个挺胸凸肚,竖眉立目,身穿号衣,手执棍棒,如临大敌。一位头目模样的人,闭着嘴绷着脸,气呼呼地大踏步迈出高门槛儿来。手里来回地耍弄着一串儿摸得油光闪亮的细长铁链儿,不时地发出“哗啷哗啷”的响声,似乎在显示他有把铁链儿套上谁的脖子的权力。
立本赶紧迎了上去,略哈了哈腰,说明了来意,请他指点投到的地方。这位小头目待答不理地听完了立本的话,又斜着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这才懒洋洋地晃了晃脑袋,满脸不自在地说: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来投到!太爷早就退堂了,你们明天一早儿来吧!”说着,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叫他们快走开。
立本赶紧又说:传票上开的就是今天酉时以前到门上投到,明天一早辰时就要开审的。那衙役眨巴眨巴小眼睛,扬起眉毛,歪着脑袋反问说:
“不是叫你们酉正以前来投到吗?这会儿都什么时候啦?别废话,快走,快走!”
如今老学究执意不肯去,林炳真是求之不得,假意劝说了几句,就告辞回家来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四乘白布小轿齐整整一溜儿停在林家门口。反正轿子已经雇来,不坐也得给钱,再者来旺儿这次进城除服侍大爷二爷之外,也是“榜上有名”的当事人之一,于是四乘轿子,林炳兄弟和林国梁各坐了一乘,下剩原为给林步雪坐的那一乘,就赏给了来旺儿坐。来旺儿长这么大,出娘胞胎以来,只有跟轿子的份儿,哪有坐轿子的份儿?如今居然也会轮到自己坐进铺垫着厚棉被的白布篷轿子里,心里美滋滋的,也说不清是一股子什么滋味儿。
刘五儿不愿一个人跟在轿子后面当跟班儿,宁可中午少吃一顿白吃,借口要提前回衙复命,天一亮就揣起赏饯上了路。因此,三股人马走成了三路,难怪谁也碰不见谁了。
吴石宕人在大雪天儿里赶路,一个个全都汗流满面。特别是轮换着抬二虎的小伙子,更是连棉袄和帽子都摔掉了。倒不是因为走得太快,而是因为脚底下太滑,走起来头重脚轻,像喝醉了酒似的,精神也过于紧张,没有栽跟斗,就算是很不错的了。
过了仙岩铺,离石笋前和读书洞就都不远了。本良跟立本说:姥姥家和黄龙寺,都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有通过音信儿,今天路过这里,就是雪再厚路再滑,也应该去照一面儿,通个消息,万一城里有事儿,也好接应。只是时间太紧,怕耽误了投到。再说,小红和来喜儿的下落,也还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一干人中,只有大虎和本厚去得,再不然就只能亲自走一遭儿了。立本的意思,本良是主要当事人,耽误了投到不大妥当;大虎虽然是榜上无名的局外人,但是有许多事情要他去张罗;倒是本厚一者腿脚利索,二者不过是个见证,只要不误过堂,投到不在场不打什么大紧。两个人商量定了,就把本厚叫住,悄悄儿地告诉他,急速先到石笋前后到黄龙寺去报一趟信儿,完了即刻赶进城去,到隔溪陆记客栈去找大伙儿,不要耽搁。本厚答应一声,像雪鸡似的,扑打两下翅膀,在雪地里一钻,转眼间就不见了。
本良没有想到打官司竟有这么困难,还没有见到阎王呢,先得受小鬼的刁难,生一肚子闲气,就也迈前一步,顶撞他几句说:
“传票上明明写的是酉时以前到号房投到,这会儿还没有过酉时,怎么就晚了?”
一行人紧赶慢赶,赶进城里已经是酉正时分,顾不得上客栈,先奔衙门口而来。
县衙门荷花池两边儿,四架站笼像是等着吃人似地张大了嘴在地上蹲着。衙门口两侧一边儿一排比人高的木栅栏,刷着污血似的暗红色油漆,一边儿挂一块儿圆桌面大小的虎头牌,一块上写“闲人免进”。一块上写“禁止喧哗”。鲜红欲滴的宋体大字,仿佛是用新斩首的人血涂抹而成,凭空为这块场地增加了三分阴森、七分恐怖,给人以一种走近了阴曹地府的感觉。
木栅栏里面,才是两扇洞开着的兽头衔环朱漆大门。单是那条门槛儿,就足有一尺多高,意味着这个地方绝不是一般的黎民百姓所能够随便进出的。
大门外面东侧木栅栏内,高高的木架子上面,支着一面极大的皮鼓,这是金太爷荣任缙云县正堂以后,仿效“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的古制添置的玩意儿,名叫“登闻鼓”:凡是民间有冤者,不用请刀笔先生写什么呈子状纸,只要跑到这里,摘下那两支雕成鲤鱼形状的红漆鼓棰来,“咚咚咚”地击鼓三通,县太爷就会即刻升堂问案理事的。
为什么鼓棰要雕成鲤鱼的样子呢?第一,据说这是仿古天子的“朱鲤谏鼓”而设,第二,鲤者,理也,只有在理占理,才能执鲤击鼓以伸天理云云。当然,如果没有天大的冤枉、人命的官司,而敢于跑到这里来随便击鼓的活,县太爷也是不会轻轻地饶了他的。大概是已经有人上过这样的当吧,单从那尘封的鼓皮和鼓棰来看,就可以判定已经很长时间内没有人来击过鼓了。──并不是管鼓的衙役懒于打扫尘土,而要的就是这个劲儿:既有登闻鼓之设,而又久久闲置不用,不正说明县太爷治理有方,民间绝无冤情可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