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第1 / 2页)
高庙祝是个善观气色的人精子,长于体察人意,见金太爷敛眉凝思,赶紧凑过来点头哈腰地问:
“金太爷,您可是在这面鼓上,看出点儿什么名堂来了?”
“唔,这面鼓,大概是有些名堂。别的鼓鼓面都是平的,这面鼓,正中央怎么有个肚脐眼儿?”金太爷用手指着鼓面正中央的一个旋涡形小坑,有些不解地问。
“金太爷好眼力!这面鼓的中央,的的确确有个肚脐眼儿。”高老道虽然笑嘻嘻的,但却是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么说,这面鼓是用人皮绷的啰?”金太爷有些开玩笑似地问。
迩来水旱瘴疠,交相为害,黎民百姓,已入水火之中,设若再起刀兵,不惟万难取胜,且将激起巨变,永无宁日矣。为今之计,剿不若抚,如欲抚之,鄙意必须躬造其境,输诚面谕,使其知守份有如此之福,为非有如此之祸,向化有如此之安,悖逆有如此之危,晓之谕之,度彼等未有不从教化者。苟若视招抚为徒劳,以归顺为儿戏,或斥之为腐儒之见,不予理睬;或从之而轻慢草率,不出真心,则是先无诚意矣。我无诚意,岂能动人哉?愿长民者三思之。
寥寥数语,不单把金太爷派入了“启衅生事邀功望赏者辈”中去,还把酿成大患的原因,都说成是长民者不善于治理教化所致,把个金太爷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里生烟,抓又抓他不得,治又治他不成,心想:畲民作乱,就算是自己不善于驯诱所致,难道水旱成灾,瘴疬为害,由此壮大了叛贼的声势,也都是父母官的不是吗?我一个当知县的,只管人间,这些天神共管的事情,他胡深在这里当城隍,为什么白受了民间香火却不为百姓办事?再说,这个李老儿退隐山林,把房子造到了半山坡上,是这次大水没淹到他家,闲得没事儿,还是居心叵测,暗地里早跟叛匪勾结上了,故意危言耸听,来行缓兵之计的?
左思右想,越想越有气,觉得胡城隍和李老儿都不是玩意儿,一气之下,抓起笔来,先给他老爷子写了一封密书,给李隐吏编派了许多不是之处,还把这篇说帖也附了上去,作为在籍侍郎勾结匪类为叛匪开脱的证据,交驿站送出。接着又学着张九龄的样子,写了一篇《祭城隍文》,想趁六月十五一早到万寿宫朝拜回衙之便,踅到城隍庙来,一方面跟胡深打一场笔墨官司,一方面也算是回答了老隐吏的意思。
一样是烧香,官与民却大不相同。老百姓到庙里去拜佛,不论到哪里,香烛供品总是自备的;县太爷到庙里去上香,就从来都是空着一双手,一切都由庙祝去张罗预备,不过在事后给几两香火之资罢了。今天金太爷驾临城隍庙,当然也不例外。庙祝高老道早把上好的香烛捧来,点着了,挨次递到了金太爷和各位僚属们的手中。金太爷接过香来,先冲胡深打了一躬,作了一个大揖,又捧着香连拱了几拱手,这才把香插进了香炉。他身后的僚属们,也都如此办理了。
这时候,小跟班儿的双手递过一本用恭楷誊在黄标纸上、折成经折模样的表文来,金太爷双手捧着,朗朗上口地用他那一口纯正的京腔诵读起来:
缙云县正堂金某为水旱成灾瘴疠为害事,谨祈告于本县城隍胡公之座前曰:夫聪明正直、福善祸淫者,神也。持法奉公,扶弱抑强者,吏也。神辅天地以育万物;吏佐天子以治万民。神不福善祸淫为失其常,吏不扶弱抑强为失其职。失其常与失其职,一也。缙邑之地,自前岁以来,匪寇为患,民罹其毒。吏于此者,或教抚之无方,或防御之失策,不职之罪,固莫容辞。今春及夏,先旱后涝,疫病蔓延,远近皆然,尤以城邑为甚。蚩蚩之氓,身受其疟,无处可诉。而彼凶犷之寇,反凭危恃险,跳梁肆暴,以虐吾民,未闻其有水旱疫疠之患也。是宜福者反祸之,宜祸者反福之。所谓聪明正直者何在?福善祸淫者何在?斯为得其常乎?失其常乎?以予猥陋,祗奉明命,宰此一邑,职思其忧,日用陨越。尊神为本方众神之首,血食有年,兹特具文谨告,务求体恤百姓困苦,大显神威,调水旱,平疫疠,除盗贼,以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使无饥馑疾病而得以粒食康宁,则尊神亦能复其故常而有以报吾民之崇事也。如若不然,予将以不职不常者具表申奏天廷,尊神岂其安乎?惟尊神量之。谨告。光绪元年六月望日
读罢,就蜡烛上把这篇祭告表文焚化了,又作了一个揖,似乎是告辞城隍,要打道回府的意思。
庙祝一见,急忙上前稽首问讯,请太爷前堂随喜,后堂用茶,吃过斋以后再回衙去。金太爷想到前两次拜会城隍,来去匆匆,连这个庙宇有几个院落几处殿堂都不知道。尽管这里不是名山宝刹,倒也殿宇宽广,佛像众多,香火甚盛。今天时光尚早,鸦片也已经抽足,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前前后后转一个圈儿,想来也不至于耽误多大工夫,就说了声:“茶饭免用,前后随便转转吧!”
庙祝听到这一声,有如奉到圣旨,急忙请太爷先从大殿看起。金太爷倒背着双手,扬着脸四面打量殿上的布置陈设。大殿上陈列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诸如巨大的珊瑚树、精巧的竹木根雕等等,都是善男信女们敬献的,虽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在这样小小的浙南山区,却也是十分难得。走了一圈儿,金太爷终于在一面高高地横架在木头架子上的大鼓前站住了脚,歪着脑袋端详起这面鼓来。
这面鼓,直径将近三尺,架在一个六尺多高的木头架子上,样子有点儿像他设在衙门口的登闻鼓,怪的是那两根鼓棰,非同一般,竟是两根完整的人腿骨,而那鼓皮的正中央,却有一个旋涡儿,有点儿像人的肚脐眼儿。难道说:这面大鼓,竟是人皮绷成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