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第1 / 2页)
正殿三间,颇为宽敞,却只供着一尊并不太大的送子观音神像,因此显得十分空旷。神像面前,一张竖向安放的长供桌,中间放满了各样供品,两边是各样法器,正面放着香炉烛台,红烛高烧,香烟缭绕,桌前有四个拜垫,八个带发修行的妙龄女尼身披五彩斑斓袈裟,脚穿大红丝襻云鞋,头戴八宝毘卢帽,脑后披散着长发,脸上薄施脂粉,双手合十,端端正正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嘴唇微微翕动,正在无声地默念一篇什么求子的经文。看见四个施主进来,为首的一个拿起小槌来击了一下铜磬,立刻每人拿起面前的法器来,开始敲敲打打,为这一别开生面的求子道场奏响了序曲,既热闹,又神秘,似乎进入了天宫佛国,置身于瀛洲仙境一般。
老尼燃起了一撮香,递给四位施主每人三支,在乐声中引他们到拜垫上跪拜祷告了一番,然后把香插进香炉,站到了一旁去。施主的礼仪,就算结束了。
这时候,八个妙龄尼姑一面敲打着法器,一面齐声念起经来。经文当然是谁也听不清楚的,但是那梵呗的声音,却十分轻柔婉转,忽而声高,忽而声低,忽而急促,忽而缓慢,乐声铿锵,歌声抑扬,一串骊珠,一片宫商。那美妙的歌喉,清亮而和谐,那异样的法器,雄浑而激越。两者相合,构成一部神奇的乐曲,娓娓动听,十分感人。这明明是销魂荡魄的欢歌,哪里是什么求子道场的经文?这明明是妙音天①的辩才女,哪里是什么水月庵的比丘尼?明明是妙色身菩萨驾前的彩女,哪里是观世音大士座前的尼姑?四个人耳听妙音,眼观美色,身临奇境,心醉神摇,不能自已。正恍惚迷离间,忽然铜磬连击三声,梵呗声突然终止,靠里的四个女尼放下了手中的法器,吹响了箫笙管笛,靠外的四个女尼手拿小锣、小鼓、碰钟、木鱼,离开了供桌,就在佛堂中央的方砖地上按着节拍踏步旋转边歌边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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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妙音天──佛家语,也作“妙音乐天”,是“辩才天”的异名。辩才,指解说佛法的贯通与透彻。这里故意直解字面,曲解其意。
同理,天地间万物皆由此因缘构成,离此因缘,即无天地万物。
②语出《首楞严经》:反观父母所生之身,犹彼十万虚空之中吹一微尘,若存若亡。
③④⑤欲界、色界、无色界──佛经所谓的三界诸天:欲界诸天人皆有情欲;色界诸天人但有形色,情欲俱无;无色界诸天人色相皆空,得无上乐。
⑥阿僧祗──佛经中虚拟的数量词,即无尽数、无穷大数。计算方法:以万万为亿,万亿为兆,一个阿僧祗为一千万万万万万万万万兆。
⑦那由他──佛经中虚拟的比阿僧祗数量更大的数量词,具体计算方法不详。
女尼们穿着五彩缤纷的袈裟,一个个有如花丛彩蝶,翩然翻飞;那时俯时仰的舞姿,有如柳飘荷摆,体态轻盈;那忽高忽低的歌唱,有如梁间乳燕,呢喃啁啾。攘臂则露玉腕,抬腿则见云鞋,前进微仰粉脸,旋转轻扭纤腰。这明明是月宫里的霓裳羽衣曲②,哪里是尼庵中的梵呗祈祷声;这明明是天上神仙的婀娜婆娑舞,哪里是人间女尼的六幺花十八①。古有借花献佛,今有借佛献花,居然把庄严清静的佛堂,变成了轻歌曼舞的勾栏。为了二十斤香油,不惜违背佛门八戒②,把道场法事变成了歌舞伎乐,真是挖空心思,尽圆通变借之能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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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霓裳羽衣曲──传说是叶法善引唐明皇梦游月宫,在月中听到此曲,醒后写出。据《唐书》,此曲本是婆罗门乐曲,传自西凉,为河西节度使杨敬逑所献,经唐明皇润饰修改,更名《霓裳羽衣曲》。
①六幺花十八──古舞蹈名。六幺指《六幺曲》;花十八指“花十八拍”,“花拍”是正曲之外的变奏。欧阳修诗:“贪看六幺花十八”,即指这种舞蹈。
马维禄见老尼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地说起因缘果报来,无非是为她开此善门找些佛说依据罢了。本非佛门子弟,又偏要借佛门宝地行戒律所不许的淫邪之事,还要从佛典中找出可行的依据来,当然不免是穿凿附会,信口开河,难于自圆其说。能够说到这个地步,也应该说是很不容易的了。好在众人今天来此,只为一开眼界,并不为与老尼盘道谈禅,所以不等她把因果说透,赶紧就打断了她的唠叨:
“师太妙法真谛,果然透辟明白,与众不同。我等有如醍醐灌顶,真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两耳塞豆,不闻雷霆。如今除去叶豆,顿开茅塞,心胸豁然开朗,眼前金光万丈,趁此大彻大悟之时,请师太速速开坛作法,我等当于佛前各明心迹,虔诚祈求。佛门清静之地,且宝庵香火隆盛,法事繁忙,不敢多所搅扰,我等在此用过午斋,即便离去,望师太行个方便为是。”
老尼见如此说,心知贵客们至少今天是不会在这里与小姑子们广结善缘的了,也就不再啰嗦,当即站起身来说:
“既然众檀越行色匆匆。不能久留,待老尼即去安排一番,诸位请在此小坐片刻,法事齐备,当即来请。”
老尼说完,施礼自去。不久听见云板三响,大殿上人声隐约,不过半顿饭工夫,老尼返身进来,说是法事已经齐备,请众檀越前去降香。老尼前行,众人随后,带了香烛供品,一齐进了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