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第1 / 2页)
素素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几位客人脸上不同的表情。等他们看了一会儿,接着又叫使女把那一架叠着的屏风张开──那是一堂梅兰竹菊四扇屏──向客人们表明说:
“那几幅山水,都是前人写意的名作,是我师傅拿来,叫我照着原本临摹的,只能做到形似而已,不能传神。梅兰竹菊四君子,前人不知画过多少了,笔法格局,变化多端。这四幅,是我在按谱临摹之余,抉取众家之所得,又参照实物仔细揣摩了一番,虚实两用,照我自己的心思,重新布局,在静物之外又加上了喜鹊、彩蝶、螳螂、蟋蟀四种动物。请诸位客官法眼一观,如此安排,是别开生面、自成一体呢,还是异想天开、不成章法呢?”
几个人在四扇屏前面伫立端详了好一会儿,马维禄故作风雅,连连夸奖;黄逸峰对书画是外行,打定了主意,多说拜年话,反正三句不离“好”字;孔大方悄悄儿地告诉本忠:素素作画,这两年来大有进展,再努力一番,更上一层楼,就可以自成一家了。本忠只是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这时候两个烧茶的小丫头把水烧开了,从锡盒里撮出几片茶叶来放进盖碗中,冲进半碗水去,盖上盖儿,略闷了闷,估摸着叶片都抻开了,把水滗出去,再续上八分满的开水,这才把六个盖碗装进托盘里,两个丫头,一个端茶,一个端着各色糕点和干鲜果品,一齐送进门来。素素看见,说了声:“请客官先用茶!”大家回到桌边落座,丫环蹲身献茶,薛三娘告罪说:
“本地方名叫秀水,其实水却不怎么好。左近几口水井,也大都不深,离河港水沟又近,那水只能煮饭熬粥,沏好茶待上客却用不得。尽管我们的大茶炉一天到晚有开水,诸位贵客光临,却不能不叫小丫头现烧,直到这早晚才献上茶来,多有简慢,诸位客官莫怪!”素素等几位客人看了一会儿,接着又叫使女把那一架叠着的屏风张开──那是一堂梅兰竹菊四扇屏。
五音六律,泛指音乐。
②禾──嘉兴宋代称为嘉禾郡,简称“禾”。
素素端庄静默地坐着,目不斜视,显得十分温文尔雅,完全像一位大家闺秀。听孔大方说完了开场白,在座位上略欠了欠身,双手在胸前略拢了拢,做出一个敛衽再拜的姿势,轻声地说:
“孔大官人过奖了。小女子何等样人,怎敢当此盛誉?倒是刘客官来禾方始三日,就做出了许多令人钦佩的善事义举,合城传为美谈。婢子身居重门深闺,也略有耳闻,可见刘客官实为当世豪杰,令人仰慕。今日有缘得见,万分荣幸。还望刘客官勿以浅薄见弃,不吝开导指教才好。”
本忠见孔大方一个劲儿地替自己吹嘘,素素也在言谈话语中高抬了自己,不觉有些汗颜起来。好在登台几年,演惯了王孙公子,言语做作,倒还不至于露拙。正想客气一番,忽然瞥见四个红衣婢女,两个抬着木炭炽红的瓦炉,一个一手提着一把陶壶,一手拿一把芭蕉扇,一个端着托盘,里面放着盖碗锡盒之类,一齐来到门外廊下,就地扇火烧起开水来,不觉暗暗纳闷儿,心想:这么大个行院,茶炉子总是昼夜不熄的,为什么来了这么几个客人,竟要临时烧水沏茶,而且还把炉子搬到跟前来烧,岂不是太寒酸了吗?脑子一走神儿,不觉愣了好一会儿,猛然想起人家还在等自己回话,这才重新拣起话茬儿来说:
马维禄刚才在水月庵三鲜粉吃多了,早已经觉得有些口渴,接过茶来,不问青红皂白,仰着脖子咕咚咕咚一连喝了三四口,小小一盖碗茶,几乎叫他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当时的斯文人喝茶,讲究一口为尝,两口为品,连喝三口,就要算是牛饮了。──孔大方见他在才女面前露出了急猴儿相,就半带风趣地挖苦他说:
“看马老板捧着茶碗不肯放的那个劲头,女主人这茶,想必是十分甘美十分香甜的了。诸位快品尝品尝!”
“小姐不必过谦,在下是个山野村夫,没读过几天书,不学无术之外,又加少年任性,难免行为乖张。这次经商来到贵方宝地,所到之处,无不称颂小姐文能诗赋书画,武能骑驭射弹,为当今江南奇女。昨天马老板提及他府上藏有小姐早年佳作水墨观音一帧,惜无缘得见;刚才在前厅见到所挂松鹤中堂和潇湘八景,构思清新,布局严谨,意境高超,俨然名家手笔,据说还都是小姐两年前的习作,可见造诣高深,令人敬佩。如不以冒昧见怪,不知道能否把新近的佳作请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一饱眼福么?”
素素正想借才艺以自炫,但又不知道本忠的根底如何,只好站起来很客气地说:
“正想请教。只是胡乱涂抹的东西,唯恐有污尊目。厅上张挂的那几幅,都是临摹前人的佳作,为的是习学名家的布局点染,从中领悟下笔的道理。近两年来所学,还是以临摹为主,有一些常见的花卉虫鸟家禽小兽,间或参酌实物摹拟其神态。只是笔下是否有所长进,苦于不能自知,正要请诸位法眼一观,多作批评,指明症结所在,以便有所寸进呢!”说着,向门外唤了一声:“梅香!杏香!伺候挂画!”
随着这一声呼唤,进来了两个红衣使女。素素亲自去捧来卷轴四幅,交给使女用画叉挂在北面的隔扇上。
这几幅都是彩绘山水,奇岩怪石之中,间有一些亭台楼阁,并有几个仕女或渔樵点缀其间。大家站起身来,近观远望,仔细端详。马伟禄和黄逸峰两个,看一幅,夸一幅,几乎是赞不绝口;马维禄还一个劲儿地打听这四幅山水要卖多少钱,说是这样的山水画,挂在客厅里最好不过。孔大方一面看一面频频点头,似乎颇为欣赏,只是没有说出口来。本忠则歪着头背着手,默默无言地看着,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