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第1 / 3页)
帖哈看来预先做了教我的计划,我说的话由易而难,我读的书由浅而深,我做的事由简而繁。大约有半年功夫,我已被训练得很像一个汉族姑娘了。这时,帖哈告诉我,我们下边开始第二步的学习,识图。我惊奇地看着帖哈从身上抽出一块布摊开在地上,那块布上画了很多莫明其妙的符号,涂了几种颜色。帖哈耐心地告诉我图上的符号各代表什么,让我一一牢记在心里;告诉我哪里代表南哪里代表北;告诉我哪是北京哪是长城;告诉我要记清辽东、山海关、蓟州、宣府、大同、太原、偏头、榆林、延绥、宁夏、甘州、固原这些地名……
到了这一步,我越加断定我被选出来是为了向明军报仇。
这么说我当初的选择是对的。阿台,你等着吧,我会把你的恨替你雪了。
我学东西的兴趣更浓,劲头更足了。
我用我的毅力,将帖哈教给我的都一一记在心里。没用多少天,我已可以按帖哈的要求快而准确地在图上找到一个地方。到后来,我还能按帖哈的要求,在另外的白纸上,画出一个地域的图形来。我的成绩令帖哈非常高兴,那是一个黄昏,帖哈说:高娃,我允许你提一个要求。我听了很欢喜,说:那就让我在月光下跳跳舞吧。帖哈摇摇头,叹口气道:抱歉得很,这个要求我不能答应,因为你现在是一个汉人,汉人的姑娘不敢随便跳舞,她们的父母通常都要求她们低眉敛目举止稳重。你要从此把这个爱跳舞的习惯改掉,它是可能暴露你身份的一种举动。我听罢嘴噘了起来,满脸沮丧地坐到了地上。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想家,开始想父亲、母亲、哥哥和弟弟,我向帖哈提出回家看看,帖哈说,死了这条心吧,在也先太师交我们办的事情尚未办成之前,根本不可能放你回家!
我是当天就骑马和帖哈去了远离太师府也远离人群的一座毡帐的。跟我们同去的还有三个带箭、带刀的军士,他们负责保护我们,不过他们并不和我们住在一处,他们的毡帐离我们住的地方有半里之远。我们的住处四周再无他人,无马也无羊群。我们来时骑的那两匹马,也被住在半里外另一座毡帐里的三个军士收走了,他们按时给我们送来吃喝用物。
我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可我已明白,我被也先选来不是要做他自己的女人。
也可能真的是为了向明军报仇。我有一点高兴。
帖哈长得还算耐看,年岁和我父亲差不太多。刚到的那天傍晚,帖哈说:高娃,我和你父亲相识,我和他的年岁也相仿,从今天起,你就把我看成你的父亲。我没置可否,我和他刚认识,心里对他还充满了警惕,我担心他会在这个远离他人的地方无故地欺负我。尤其是到了夜晚,我害怕他会突然钻进我的被窝里,因为两个人就睡在一个毡帐里,铺盖与铺盖相错不过几步远。但后来我发现,帖哈在这方面很老实,像一个长辈人的样子。
帖哈告诉我,我一开始要学好的是汉人的语言。我点头表示愿意。我说我其实已经会说汉话,而且也认识许多汉字;这是因为我家的毡帐离那条驼道驿路很近,经常有赶驼的汉人和汉人信使从我家门前过,我和他们常接触,有时,一些赶驼的汉人就宿在我们家里,所以我对汉话和汉字生了兴趣。他摇摇头说:你现在懂的这点汉话和汉字,与我们需要你懂的内容还相差很远,你必须下力气学习。
第三步的学习是听帖哈讲过去朝代的事情。我坐在那儿,静静地听帖哈讲唐高祖李渊怎样在长安称帝;讲宋太祖怎样建都开封;讲高宗赵构怎样南逃;讲耶律氏的辽国;讲完颜氏的金国;讲铁木真当年怎样兼并漠北各部后,在斡难河之源建国,被称为成吉思汗;讲忽必烈即帝位后怎样建元纪岁,怎样把开平城升为上都,怎样把燕京先定为中都后升为大都,怎样采纳汉人文臣的建议,建国号为大元;讲忽必烈以后的成宗、武宗、仁宗、英宗、泰定帝、文宗和顺帝的功业;讲朱元璋怎样反叛怎样在应天府称帝建立明朝;讲朱元璋的兵怎样与元朝的兵开战怎样杀人无数……把我听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一会儿激情澎湃一会儿伤心欲绝一会儿义愤填膺。身为普通人家的女儿,我原本对过去的大事一无所知,我早先的愿望不过是嫁给阿台,和他一起生一群儿子和女儿,在草原上过平安的生活;帖哈的这一番讲授,撩拨得我的心里有了一种要做点什么大事的冲动。
第四步是学习用拳和使用短刀。帖哈说,我们日后所在的环境,既不能使用弓箭也不能使用大刀,能用的只是自己的拳头和短刀,而且不到万不得已不准使用。他先向我做了用拳的示范,他把一块挺厚的木板竖在帐壁前,嗖地一声出拳生生将那木板捣烂,这让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平日看上去挺温和的一个人还有这等本领。接下来他让我看了一眼他别在腰中的一把很短的刀,然后指了一下十几步之外刚从洞里钻出来的一只地老鼠,说了一声:看!那“看”字尚未落地,我还没看清他的手是怎样动的,那只鼠已经无声地倒下在那儿伸腿了。
嗬!我惊叫着。
从今天起,你就在它身上练!他边说边从毡帐里抱出一个装了干草的布袋,在上边用笔画了一个人头和一个胸脯。你要把他看做是杀了阿台的人!
我点头说:行。
帖哈的汉话说得十分流利,读汉人的书读得很快,他换上了汉服之后,看上去完全是一个汉人。我问他从哪里学来的这本领,他摇摇头说:不要问。
他教我教得十分耐心,我们一边学说一边学写,两个人教与学时的样子完全像一对父女。在学汉语的同时,帖哈让我穿上了汉人的衣服;并让我学着做和吃汉人的饭菜,还给我讲解汉人的风俗习惯。我当时十分惊奇,说:你这是不是要把我变成一个汉人?帖哈一本正经地回答:你猜得很对,我就是要你变成一个地道的汉家姑娘。我越加惊奇:把我变成一个汉家姑娘干什么?帖哈说:这个以后再讲。
在学说话和识字累了的时候,帖哈还教我拿针缝汉人的衣裳,教我唱汉人的歌子,教我像汉人姑娘那样走路、打招呼、盘头发,教我用皂角洗衣服、洗身子。教我像汉人那样鞠躬施礼。
我有一份聪明,加上有兴趣,学这些东西一点也不觉得吃力,惟一让我感到难受的是吃不上我习惯吃的草原上的东西,比如羊肉、奶茶、奶豆腐、酥油、白油、奶皮、奶酪、炒米,更不让我喝马奶子酒。有一天,我实在馋得不行,就含着眼泪向帖哈要求吃一顿手扒羊肉。帖哈想了一阵,说:吃顿羊肉可以,但不能按我们的吃法去吃手扒羊肉,要按汉人的吃法把羊肉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加上菜去炒。我觉得那种吃法实在不痛快,不过也不敢再提更多的要求,只得照汉人的吃法吃了一顿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