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第1 / 2页)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罗成这番话,直似是从我的心里流淌出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有听人这样说过,即使是二哥,也从不会这样说。良禽择木而栖,这话虽普通,可在这个时代,真这样认为的,却是少之又少。乱世之中,多少将士为国尽忠,而那些归降的将士,大多也只是拿这句话做个借口,真正让他们归降的原因不外乎是身家性命、功名利禄,又有几个人能在生死危急关头还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敏锐的判断力呢……
“表哥,新小姐说她已是无悔。”我望着新月娥的墓,轻声道。
“新小姐是有担当的人,当她走出那一步时,她就已准备好了接受一切可能的后果。即使她没有能最后得到幸福,但她知道,她曾经努力地要去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曾经勇敢地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尽力了,也就无悔了。”他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能听出他的坚决。
我忽然起了一种冲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伏在地上失声哭了起来。小罗成的话,似曾相识,依稀便是我曾对二哥说的话。新小姐无悔,我亦无悔,爱上他,是我一生的幸福……
红泥关告破,新月娥战死,新文礼潜逃,瓦岗寨小程的嘉赏连夜送到,只是谁都没有心思去庆贺了。二哥下令,在红泥关休整了一天,便往临潼关而去。
“无……悔……”
这是她最后说出的一句话,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到她阖上双眸时,那一丝笑还留在她的唇边,仿佛她已没有气力将那笑收回,便任由它残存在她娇柔的脸上,益发显得凄美……
新月娥下葬的那一天,二哥、徐茂功、小罗成、小谢弟弟……好多人都去了,二哥让人替她起了一块墓碑,虽然简陋,但行军途中也只得如此了。大家在她的墓前默然立了好一阵,才各各散了。我还不想就走,二哥喊我,我便只说想再陪陪她,二哥没说什么,便走了,我看着二哥走远,一转目,竟看到了一个素白的身影,远远地立在密林里头,借高大的树木挡着自己的身形。
他也来了吗……却不走近前来,只是躲着。他亲手杀死了一个将满腔情思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女子,他此刻的心境又会是怎样的?愧疚吗?惋惜吗?还是只是事不关己的淡漠……我不信他恨她,我不信这个世上真的有人能痛恨一个全心爱自己的人……他杀了她,却又来送她最后一程,他对她,即使没有爱,至少也有一丝眷顾吧……
那一个密林中的人影终是转身走了,步子迈得极缓,一步一顿地迈出,连我的心里都似是沉重起来。很多年前,我便觉得他的背影很孤独,如今,他一个人,远离了瓦岗的众兄弟,那一个身影越发显得寂寞清冷。看着他远去,我有一种感觉,他与我们,亦是渐行渐远了。当他杀死新月娥时,二哥的震惊,徐茂功的震怒和懊悔,将永远成为他与我们之间的隔阂。
临潼关总兵尚师徒,人称“四宝将”,盔、甲、枪、马都是宝贝,最有名的应当就是他那匹马呼雷豹了。呼雷豹马如其名,吼声若雷,凡马一听都会受惊,轻则打跌,重则会将背上的骑手都甩下来。呼雷豹颈生痒毛,只消一扯那毛,马儿就会吼叫。
二哥下令在临潼关前安营,大家正在中军帐商议对策,外头忽然报说老将军邱瑞押运粮草到了。
大家听了这个消息都有些吃惊,邱老将军年岁大了,声望又高,连小程都敬着他,轻易不让他上战场。此次二哥出征,邱老将军本是在瓦岗寨留守的,怎么今日忽然到了战场了。
二哥站起身来,带着大家迎出帐去。邱老将军都六十好几的人了,大概是因着武将的缘故,到老来还是精神矍铄,此刻顶盔贯甲,笑吟吟地回大家的礼,胸前一捧花白的须子一飘一荡,便是跟老将军一般的威武轩昂。
进得帐中,二哥请了老将军上座,才问起,怎么今日老将军竟亲自押粮到此。邱老将军抚着长须,笑得一脸的得意,环视了大家一圈,才道:“老夫是特意来给秦元帅送临潼关的。”
“瑶儿。”
我有些愣神,原来这里除了我还有别人。我转过身子,冲着那个玉树一般的身影一笑,模模糊糊地道:“表哥,我有一种感觉,好像葬在那里头的,是我……”
他好一阵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新月娥那块简单的墓碑,忽然道:“新小姐是个勇士,她敢爱,敢于承认自己的爱,敢走出那一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国、家、忠孝仁义……多少人冲不破这重重阻碍,只把自己困在其中,伤人伤己。新小姐一个弱女子,竟能做到多少豪侠之士都做不到的事情,如此勇敢,如此毅然决然。”
我微微一怔,不觉问道:“表哥,难道你不觉得新小姐是背叛国家,为了一己之私而舍弃忠义之人吗?”
“新小姐有何错?忠义之说也要看对谁,良禽亦会择木而栖,人为何不可择明主。杨家的天下岌岌可危,杨广无道,杨侑又只是一个孩子,早已不值得人至死相随了。天下人总称道君臣之义,却不知,择主而从亦是一种大义。只是各人的选择不同罢了。”罗成淡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