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第2 / 2页)
你心头生出一阵厌恶,轻轻推开她。“不行!”她紧紧抓住你的手,“你不想要我?你玩了几天玩够了,就想一把推开我。你算什么,也配看不起我?孩子他爸还是县太爷呢!你就是跟劳动人民没感情!”那一刻你厌烦极了,只好说:“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反正我不习惯这么个睡法。”“算了吧,啥习惯不习惯的,天天儿这样,慢慢儿你就习惯了,跟我在一块儿长了,我对你好,你准习惯,除非你不是个有种儿的男人。孩子他爸跟我天天儿这样,浑身贼力气,那才叫男人。”你没有被她的话激起来,相反,你更感到心虚。“天天儿这样儿”,像一句“判你无期徒刑”一样令你浑身发冷。你竟然出了一身冷汗,对她说“我不行,真的。
真的不行。“
于是你起身又拿衣服。她一把抓过衣服扔到地上,恼羞成怒:“我不信你不行,你就是看不起我!你就是思想有问题!”她搂住你,“我就不信你不行,是男的你就行。”你终于鼓起勇气,跳下床去,大声地吼着:“我不是,不是男的,行了吧?
该饶了我了吧!”
以后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你提出来离婚,她是那样冷笑着回答了你:“呸,老右派你别做美梦了!想离了我找城里姑娘,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哪个城里人要你?
你就配跟我这乡下女人凑和过。我早说过,跟着我长了,你那些个资产阶级臭思想就慢慢改造过来你死不改悔,还要跟我闹离婚,好大的胆子。你不怕再当一回右派?你就死了心吧,有我这把大红伞保护你,没人敢再看不起你。我成全你,不缠你。一个月来城里住几天,你像模像样地当我几天男人。我儿子大了,让他进城来跟你念书,不许亏待他,你要欺负他,我饶不了你。”
每月二三天的团聚,你硬着头皮,像个陌生人陪她逛那个黑乎乎的市场“马号”,任她胡买些香胰子雪花膏花儿布,再去“马号”西头的“白运章”包子铺吃一顿肉包子,吃一顿要排半天队。她那个土头土脑的儿子一气能吃一斤,她便笑:“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你像个小听差,拎着东西向人们挤出一脸的笑容,表示着你有了老婆是多么幸福。但你从人们的眼中看出来了,他们看不起你,不仅因为你是个摘帽右派,更因为你有了这样一个不开化的老婆。原先你还有一种与革命相结合的神圣感,觉得自己有了一把红伞,现在才发现,革命的人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分城里乡下的。在他们眼里不是你找了把革命的红伞,而是革命的红伞硬往你头上罩。那把伞跟城里的伞比,就像红油纸伞同细花洋伞相比一样。
你开始后悔为了一点点古香古色的朴实而放弃了北京户口,更后悔在古朴的乡亲们关心之下稀里糊涂娶了个乡下老婆。农民革命一成功,进了城,做了城里人,还是城里人高人一等。哪里有什么平等这一说?进了城的农民革命家哪个没换了原先的土老婆娶个洋学生的?阿珍这样年轻貌美,还不是贡献给甩了农村老婆的老革命?你倒要讨进个这样的老婆来改造你。她傍上你,还不是趁火打劫,想慢慢把户口弄进城来,再把她儿子也弄进来?
你才刚明白这一切。可你甩不掉她了,你也不敢。说不定哪天因为这事再戴上那顶摘掉的右派帽子。
你只能应付她,每月二三天,像受刑一般。但时间长了,真的就习惯了,有时还有点想她来。人到三十的她,正当年,完全是发情的母兽一样。白天里蛮横刁钻的她,夜里倒成了一个可怜巴巴风情万种的女人,毫不羞耻地要你,要你,大呼小叫着,回回让你拼死拼活。你似乎是把心头的全部委屈、怨恨和不明不白发泄在她身上,只顾狠命地操作着自己,在她的狂呼中获得了满足。你越是报复她她越是迎合你,变得疯狂而幸福万分。每到满足得欢叫一阵后,她会教育你说:“我说什么来着,两口子不隔肉就不隔心,扒光了土炕,什么感情都有什么城里乡下,有文化没文化,谁不得干这个?”她以为她获得了你,十分自豪。
白天里,她成了这个家的主人,支使着你买菜买面做饭,忙里忙外。她来几天,就要包几顿饺子,吃几顿炸酱面。她会端着饺子在邻里转一圈请东家西家品尝,借机拉家常,嘴不离口地说:“我们老右这人可真是个好人,老实巴交,木头疙瘩一个!
那会儿咋划成右派就是有毛病,现在也让我改造好了,里里外外什么都会干,像头拉磨的小驴驹子儿似的。咱这共产党员就是能个儿吧!“你听着,脸几乎要低到裤裆里去。你脸越红,大家就越是哄笑,说你怕老婆。在人们眼里你成了个大废物。
她嘴馋,自家饺子嫌不好吃,总闹着去吃“白运章”一咬顺嘴流油的包子。店伙计见她常来,就大吹,说当年张学良在这儿驻军常来吃,梅兰芳来给曹馄唱堂会时,就爱这一口儿。